“這份名單,共涉及一百一十二個機構。其中撤銷的六十八個,合併的四十七個。撤銷和合並之後,中央一級的直屬部委辦局從四十七個減至二十九個。事業單位從一百二十三個減至七十八個。各類領導小組、協調委員會、臨時辦公室全部撤銷,其職能劃歸相關部委。這不是拍腦袋。這是每一個機構都經過了三輪評估:有實際職能的保留,職能重疊的合併,沒有實際職能的撤銷。評估標準只有一條——這個機構,是在做事,還是在做樣子。做樣子的,撤。”
臺下有人舉手。是文化部的老部長,姓譚,頭髮全白了,戴着老花鏡,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牀。他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楚。“主理任席,我同意精簡機構。但我想問——部委從四十七個減到二十九個,那些被撤銷的部委的職能怎麼辦?文化部是不是也在被合併之列?”
“文化部和教育部合併,組建文化與教育部。職能不丟,人裁一半。”
譚部長沉默了。他站在那裏,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他幹了一輩子文化工作,從舊共和時代就在文化部,經歷了三朝更迭,看着文化部的預算一年比一年少,看着那些年輕人在街頭巷尾唱歌跳舞卻和“文化”兩個字沒有任何關係。“合併我不反對。但我想說一句話——文化是養出來的,不是管出來的。文化部以前人很多,管得也很多,管到最後,甚麼都沒管好。合到教育部也好。教育是根,文化是葉。根扎深了,葉子才能綠。”他停了。“我只有一個請求——那些做文化研究的人,不是行政人員,能不能留下幾個?他們是真做事的人。”
雷諾伊爾看着他。“能。做事的留,做樣子的走。你自己定名單,報上來。”
譚部長點了點頭,坐下了。
接下來發言的是被推出來代表各省省長髮言的人,東川省省長鄭維山。他站起來的時候,會議室裏安靜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甚麼——中央裁了,省裏裁不裁?裁多少?他身體微微發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他昨晚從東川趕來的,坐了一夜火車。“主理任席,中央裁三分之一,省裏裁不裁?”
“裁。”
“多少?”
“各省根據自身情況制定裁員方案。裁減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二十,不高於百分之四十。方案報中央審批。”
鄭維山沒有坐下。“主理任席,我說句實話。省裏裁比中央更難。東川省是戰後重災區,工廠倒了三分之二,失業率高,財政靠補貼。省裏的公務員,大多是本地人,被裁了以後在本地根本找不到工作。到外地去,他們不會說北境語,不會開礦山的機器,不會出海捕魚。他們只會坐辦公室。坐辦公室的人,去哪裏找辦公室坐?”
“坐辦公室的人,不一定非得坐辦公室。你們東川省有退伍老兵安置問題,有棚戶區改造問題,有勞改人員再就業問題。這些事都需要人去做。省裏那些被裁掉的公務員,可以轉到基層去——不是去當官,是去當社工,當社區服務員,當就業輔導員。他們懂政策,懂流程,懂怎麼跟上面打報告。這些本事在機關裏是冗餘的,在基層是稀缺的。把他們放到基層去,放到棚戶區旁邊那間灰撲撲的社區服務站裏去,讓他們幫那些不識字的人填表、幫退伍兵查安置政策、幫棚戶區的女人找培訓中心的名額。這纔是做事。不是蓋章。”
鄭維山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
雷諾伊爾看着在座的人。“還有誰有意見?”
角落裏有人舉手。他不認識這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制服,胸口彆着工牌,手裏捏着一份稿子。是聖輝城市政環衛處的,叫周敬亭,被工會推舉爲工人代表參加今天的會議。他站起來的時候,聲音有些緊張,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主理任席,我是聖輝城市政環衛處的。今天工會推薦我來參加這個會。我是個掃大街的,掃了二十年,帶一個五十人的清掃隊。我不懂那些編制、預算、機構改革。但我想問一件事——您剛纔說,公務員喝茶看報,因爲人太多了。這個我信。但我們環衛隊呢?我們不是公務員,我們是合同工,一個月工資六百塊。五十個人,每天凌晨四點起牀,掃到七點收工。聖輝城三百萬人口,每天產生的垃圾是八百噸。我們的車不夠,人也不夠。但我們不能停。停了,垃圾就會堆滿街道。我的問題很簡單——您說讓做事的人留下,做樣子的人走。做事的人,能不能多用幾個?”
會議室裏很安靜。雷諾伊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說了半天行政機關裁冗,但我沒提一線。環衛、公共交通、供水、供電、防疫、養老護理、消防——這些直接面對老百姓的崗位不是冗員,是缺員。”他把手按在文件上,轉向方遠志。“把機關裏省下來的那一百八十億,拿出一部分充實一線公共服務崗位。不是讓他們當公務員,是給他們發工資、買設備、上保險。把社會公共服務支出從財政總盤子裏提高三個百分點。”然後他轉回來看着周敬亭。“你那個清掃隊——五十個人,平均年齡多大?”
“五十二歲。”
“年輕人爲甚麼不來?”
周敬亭沉默了一下。“工資太低。六百塊錢,年輕人要租房,要養孩子,不夠。我們隊裏的年輕人都是實在找不到活了纔來的,來了也待不久。去年招了八個,年底走了六個。剩下兩個,都是四十幾歲。”
“清掃隊的合同,簽了幾年?”
“一年一簽。”
“從今天起,聖輝城市政公共服務合同改三年一簽。月工資提到八百五十元。年底雙薪。工作滿三年,子女入學享受就近優先安排。做到第五年的,納入城市保障性住房優先配租名單。”他看着周敬亭。“這不是施捨。是你們應得的。你們凌晨四點起來的時候,那些喝茶看報的人還在睡覺。”
周敬亭站在那裏,手裏捏着那份稿子。稿子上的字他背了很多遍,但他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鞠了一個躬,坐下了。
雷諾伊爾把文件合上,雙手按在最上面。“四件事——裁員,裁三分之一;並機構,從四十七個部委減到二十九個;充實一線,提高公共服務支出;改革晉升制度,廢論資排輩,立績效爲先。四項方案,全部宣讀完畢。現在表決。”
四百二十隻手同時舉起來。沒有一個人落下。法槌落下。篤的一聲。“全票通過。”
散會了。人潮從大會議室裏湧出來,腳步聲、議論聲、翻文件的聲音混在一起,沿着走廊往各個方向散去。周敬亭一個人坐在位子上,手裏還捏着那份稿子。稿子上寫滿了字,有些字寫錯了,用筆劃掉了在旁邊重寫。他低頭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稿子摺好,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出去了。
雷諾伊爾沒有走。他坐在會議室裏,一個人。燈還亮着,那摞文件還攤在桌上——三十七萬四千人的編制報告,一百一十二個機構的合併撤銷名單,各省各部委的承諾書。他伸出手,把這些文件一份一份收攏,四角對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聖輝城的天,灰濛濛的。遠處那束光柱還立着。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他沒有回頭。“主理任席。”是方遠志的聲音。
“嗯。”
“今天您念那份名單的時候,譚部長的臉很白。他是文化部最後一個老部長了。舊共和時代就在文化部,幹了快四十年。文化部撤銷,他可能就退了。”
雷諾伊爾轉過身。“他走之前,讓他把那份名單交上來。不是被裁人員的名單——是那些‘做事的’研究人員的名單。他說文化是養出來的,不是管出來的。他說得對。他要退休,讓他退。但他手裏那些做研究的人,不能退。他們退了,卡莫納的文化就只剩下街頭巷尾唱歌跳舞。唱歌跳舞也是文化,但不能只有唱歌跳舞。”
方遠志點了點頭。他站在那裏,欲言又止。
“還有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