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秉章——散會之後他拉住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裁三分之一的員,動了太多人的奶酪。那些被裁的人不會罵自己懶,會罵我們。這半年裏,可能會有抵抗。”
“抵抗甚麼?”
“消極怠工。故意拖慢流程。把不重要的文件壓上幾個月,讓基層等得發慌。還有——匿名舉報信。我們這幾個人,誰的底都不乾淨。他們不會查到你,會查我們。從家屬、子女、親戚的就業情況,查到十年前有沒有多報過一筆差旅費。他們不會用刀,會用紙。”
雷諾伊爾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有沒有多報過差旅費?”
方遠志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怕甚麼?”
“我怕的不是被查。我怕的是——查來查去,哪怕最後證明沒事,時間也拖進去了。人心也拖散了。”
雷諾伊爾把手按在窗臺上。“人心不是拖散的。是閒散的。那些在棚戶區裏蹲着等天黑的人,他們的心散不散?那些在廠門口排隊排到天黑的老兵,他們的心散不散?那些人沒有時間被拖。他們的命是倒計時,拖一天就少一天的飯錢。我們在這裏拖不起,他們在那裏等不起。”他停了。“所以不能停。他們用紙,我們用法。”
方遠志沒有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主理任席,保重。”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天已經快黑了。他想起那個環衛處的工人,想起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裏捏着的稿子,想起他最後鞠的那個躬。他把手從窗臺上收回來,走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全國公共服務一線崗位招聘計劃》。他看了第一行。然後拿起筆,開始寫。窗外天已經全黑了,但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
第二天,關於中央行政機關大規模裁員並機構的消息通過新搭建的勞動力市場信息平臺傳到了各省各市各縣。在機關大樓裏,在基層的社區服務站,在工會和商會的公告欄裏,都貼出了同一份通知。有人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有人把通知拍照發到羣裏。有人開始打電話,問自己的處室還在不在,自己的編制還保不保。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沉默不語。
東川省勞動局門口的隊伍本來排得很長——那些來諮詢補貼發放進度、遞交就業申請、查詢培訓中心名額的人,一直排到了街角。他們看見勞動局旁邊那棟灰色的附屬樓上有人在搬東西。辦公桌、鐵皮櫃、舊電腦被一件一件擡出來,裝進卡車裏。有人站在臺階上喊:“檔案室搬到一樓,原來的地方改成退伍軍人就業諮詢窗口。”窗口開在路邊,不用爬樓梯,不用穿過那些迷宮般的走廊,從街上走進來就能看見。窗口外面已經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退伍軍人憑退伍證優先辦理。週一至週六,早八點至晚六點。”
老馬那天下午路過了那個窗口。他站在門口,手裏習慣性地攥着那張存摺——那張存摺上的數字他已經會背了,但它還在他口袋裏,他沒有扔掉。他看着窗口裏面那些穿着藍色工作服的人在往牆上釘指示牌,有人爬在梯子上擰燈泡,燈泡亮了,整間屋子被照得白亮。窗口外面掛着一塊新牌子,上面寫着——“退伍軍人優先。”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裏的存摺重新放回口袋深處,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消息傳到北境礦山的時候,礦上的工人正在喫午飯。白霜族的工頭把通知念給大家聽,唸到“公共服務一線崗位月工資提升至八百五十元”的時候,有人停下了咀嚼。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退伍老兵放下飯盒,站起來,走到公告欄前面,把臉湊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是被礦燈灼傷的。他把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然後回過頭,問工頭:“環衛處算不算公共服務?”工頭說算。他沒說話,坐回去,繼續喫飯。第二天早晨他下山了,走了十幾里路到鎮上,填了一份環衛處的申請表。
周敬亭回到聖輝城的時候,清掃隊正在等他。他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車場。車場在城西,是一片露天水泥地,旁邊是一排鐵皮棚子,停着十幾輛老舊的垃圾清運車。五十個工人已經到齊了。有人蹲在車旁抽菸,有人靠在牆邊喫早飯,有人正在往車上裝掃帚。周敬亭站在他們面前,把那份稿子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說:“今天起,合同改成三年一簽。工資提到八百五。年底雙薪。幹滿三年,孩子上學優先安排。幹滿五年,優先分保障房。”
一片沉默。蹲在車旁抽菸的那個人把菸頭在地上按滅了,站起來,看着周敬亭。“你是在背文件,還是真的?”
“真的。”
那個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掃帚從車上拿下來,開始掃地。其他人沒有說話,但那一天清掃隊出車的時間比平時早了十分鐘。
而在聖輝城老城區那片棚戶區旁邊,那個穿褪色紅棉襖的女人正蹲在水龍頭前洗菜。巷子外面,居委會的人又在貼新告示。她洗完菜,端着盆子路過那張告示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告示上的字她認不全,但她看得懂紅印。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把盆子換到另一隻手上,走進巷子深處。她的背影還是很小,很薄,但她走路的步子比上一次快了一些。
消息傳到聖輝城市中心那些機關大樓裏的時候,卻是另一番景象。有人在走廊裏交頭接耳,有人在辦公室裏壓低了聲音打電話。被撤銷的領導小組裏,有些人開始收拾東西——把抽屜裏的茶葉罐、保溫杯、舊報紙、用了半本的筆記本一件一件裝進紙箱裏。有人站在辦公室門口,看着那塊掛了十幾年的牌子被摘下來。牌子很舊,銅字已經發暗了,摘下來的時候在牆上留了四道淺淺的印子。有人把紙箱抱在懷裏,走下樓梯,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外面的天是灰的,風很涼。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臺階,走進風裏。他不知道去哪個部門報到,他被列入了待崗名單。但他口袋裏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址——城東區勞動力技能培訓中心。他今天下午要去那裏報到。他把手插在口袋裏,攥着那張紙條,走進了人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