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新曆18年3月10日,清晨六時。
雷諾伊爾坐在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裏,面前攤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三天前送來的,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不是別人翻的,是他自己翻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卡莫納共和國中央行政機關人員編制與財政支出調查報告》。他第一次翻開這份報告的時候,看了第一頁就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需要緩一緩。後來他又打開,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現在是第三遍。
報告的核心數據他幾乎能背出來。中央一級行政機關共有直屬部委辦局四十七個,直屬事業單位一百二十三個,各類領導小組、協調委員會、臨時辦公室加起來超過兩百個。總編制人數:三十七萬四千人。這還只是中央一級。如果把各省、各市、各縣的行政機關加起來,全國喫財政飯的公務人員總數超過六百萬。六百萬。全國就業人口才五千二百萬。也就是說,每九個就業的人裏,就有一個是坐在辦公室裏蓋章的。
他翻到第二頁。財政支出。三十七萬四千人的工資、福利、辦公經費、差旅費、接待費,年度總支出約一百二十億。加上各級地方政府,全國行政機關年支出約六百億。六百億。和二十六種補貼養活七千二百萬人的年度支出——六百八十億——只差了八十億。養活七千二百萬人的錢,和養活六百萬公務員的錢,差不多一樣多。
他把報告放下,走到窗前。天還沒有亮透。遠處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那天上午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不是報告裏的——報告裏只有數據和表格。是他讓人去聖輝城各個機關門口拍的。照片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沒有標註,沒有說明,只有照片。第一張:早上八點半,某部委大門,公務員陸續上班。第二張:上午十點半,同一個大門,沒有人進出。第三張:下午兩點半,某機關大院,幾個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花壇邊抽菸。第四張:下午四點,某事業單位門口,已經有人拎着包往外走了。第五張:晚上六點,某辦公樓,大部分窗戶是黑的,只有幾個房間亮着燈——亮燈的不是加班的人,是值班室。
他把這些照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排開,看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機關裏的效率有多低。他在這棟樓裏坐了四年,當然知道。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把這些照片攤在桌上,對着那份三十七萬四千人的編制報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昨天下午他去財政部調研,沒有提前通知——不是搞突然襲擊,是剛好路過,就想上去看看。電梯到了五樓,門開了。走廊裏很安靜,燈全亮着,空調開着,但人不多。幾個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裏面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機,有人趴在桌上睡覺。他走過茶水間,裏面有兩個人在喝茶聊天。茶是好的,聊的是昨晚的球賽。他們不認識他——他穿了件舊夾克,沒有隨行人員。他在走廊盡頭找到了財政部長方遠志的辦公室。方遠志正在看文件,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臉色有點尷尬。
“主理任席,您怎麼來了?”
“路過。過來看看。”
方遠志給他倒了杯茶。他沒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聖輝城的天,灰濛濛的。他說:“你這棟樓裏有多少人?”方遠志愣了一下。“財政部直屬機關編制三千二百人,加上直屬事業單位,一共五千六百人。”“今天在崗的有多少人?”方遠志沉默了片刻。“大概……三千出頭。”
他沒說話。他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那些在花壇邊抽菸的人——他們穿着制服,皮鞋擦得很亮,頭髮梳得很整齊。他們也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嗎?不是。他們是從各大學校招來的,從各種關係裏塞進來的,從舊共和時代的遺留機構裏接收過來的。他們每天早晨八點半到這裏,下午五點離開,中間喝茶、聊天、看手機、抽菸。他們不貪不佔,只是閒着。閒着不是罪,但閒着是病。一個國家有六百萬閒着的人,這個國家就會生病。
他轉過身。“方遠志,你給我準備一份名單。財政部裏那些可裁撤的崗位、可合併的處室、可撤銷的領導小組。三天之內給我。”
方遠志愣了一下。“主理任席,這是要……”
“裁員。”他說。然後走了。
現在他站在辦公室裏,面前是那份方遠志連夜趕出來的名單,旁邊是那份三十七萬四千人的編制報告,再旁邊是那幾張照片。天快亮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德爾文。通知所有人,上午九時,大會議室開會。主題只有一個——裁冗。”
上午九時,政務院大會議室。座無虛席。各部委負責人、各省省長、工會代表、法律專家全部到齊。雷諾伊爾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站起來。他沒有走到主席臺。他走到長條桌的正中間,把那份三十七萬四千人的編制報告放在桌上,把方遠志交來的名單放在旁邊,把那個牛皮紙信封裏的照片倒出來,攤在桌上。然後他抬起眼睛,看着在座的人。
“坐。”
他們坐下了。他沒有坐。
“今天的會,只講一件事——裁員。裁政府的員。裁我們自己。”
臺下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我手裏這份報告,你們都看過。全國行政機關總人數超過六百萬。中央本級三十七萬四千人。年度支出六百億。六百億是甚麼概念?我們養活七千二百萬困難羣衆的二十六種補貼,一年花六百八十億。養六百萬公務員的錢,和養七千二百萬人的錢,幾乎一樣多。這是效率低嗎?不是。這是病。是機構病。”
他翻開報告第一頁。“我在財政部幹了四年,知道機關裏的毛病在哪。一個文件從起草到審批,要蓋幾個章?少則七八個,多則二三十個。每個章後面都有一個處室,每個處室都有幾個處長,每個處長都有幾個科員。這些人都要拿工資,都要有辦公室,都要配辦公設備。但他們每天實際工作的時間有多長?有人統計過——平均有效工作時間,不到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剩下的四個小時呢?喝茶。看報。聊天。抽菸。等下班。不是他們不想幹活,是活就那麼點,人太多了。一個人能幹的活,分給三個人。三個人幹完活,剩下的時間就只能喝茶。”
他翻到第二頁。“這叫人力資源浪費。但這個浪費,賬算在誰頭上?算在那些在棚戶區裏蹲着等天黑的人頭上。算在那些在廠門口排隊排到天黑的老兵頭上。算在那些在田埂上攥着乾土不敢鬆手的農民頭上。他們交的稅,養了六百萬公務員。六百萬公務員裏,有多少人在真正爲他們做事?有多少人坐在辦公室裏,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合上報告,雙手按在桌上。“所以今天要做的,不是討論要不要裁。是怎麼裁。裁誰?裁那些可裁的。合併那些重複的。撤銷那些該撤的。這不是權宜之計。是結構性改革。是讓政府從‘管得多’變成‘管得好’。”
人事部長舉手。他叫何秉章,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在人事系統幹了大半輩子。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爲怕,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有多棘手。“主理任席,裁員的目標是多少?裁到多少纔算合理?”
“中央一級,從三十七萬四千人裁到二十五萬以下。全國各級,從六百萬裁到四百萬以內。裁掉三分之一。”
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三分之一。不是三十分之一,是三分之一。兩百萬公務員。兩萬人,不是兩百萬。兩萬個家庭,不是兩百萬個家庭。
何秉章沒有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主理任席,您說要裁三分之一。我就問一句——被裁的人去哪?這不是工廠裁員,工廠裁員可以進勞動力市場,可以參加技能培訓,可以轉行。但公務員呢?他們大多四五十歲,幹了二十多年行政,除了寫材料、蓋章、開會,甚麼都不會。他們被裁了以後,去哪?怎麼養家?怎麼跟孩子交代?”
雷諾伊爾看着他。“這個問題,我想過。想了很久。昨天晚上我坐在辦公室裏,對着那份三十七萬四千人的名單,一個一個地翻。那些名字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所以裁員不是掃地出門。裁員分三種。第一種,自願提前退休。年滿五十週歲、工齡滿二十五年的,可以申請提前退休,享受全額養老金。第二種,轉崗。年輕、有專業技能的,轉入勞動力市場信息平臺,優先推薦到新建的產業園區、技能培訓中心、國企管理崗位。第三種,待崗分流。暫時無法安置的,給予一年待崗期,期間發放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八十,免費參加技能培訓。一年後仍無法就業的,轉入失業保險體系。”
何秉章沉默了片刻。“這些安置措施,預算撐得住嗎?”
方遠志站起來。他昨晚一夜沒睡,眼睛裏全是血絲。“我算過了。提前退休的,養老金本來就要發,只不過提前了幾年,增量成本不大。轉崗的,培訓費用從勞動力技能培訓中心的預算裏出,那部分預算已經在第四十五章裏批了。待崗的,一年待崗期工資加上培訓費,預計總支出約四十五億。但裁掉三分之一公務員,一年節省的工資和行政經費,約爲一百八十億。一進一出,淨節省一百三十五億。不是花錢,是省錢。”
何秉章點了點頭,坐下了。
雷諾伊爾翻開另一份文件。“裁員的重點,不是裁人,是裁機構。機構臃腫纔是病根。現在我念一份中央層面可撤銷或合併的機構名單。你們聽着。”
他念了。念得很慢,很穩。從那些名字聽起來很有必要、但四年裏只開過三次會的各類“領導小組”開始,到那些職能重疊、辦同一件事需要互相行文的司局處室,再到那些舊共和時代遺留下來、早已不承擔任何實際職能、只存在於編制表上的“保留機構”。名單很長。他念了將近二十分鐘,唸到有些機構的名稱時臺下的人面面相覷——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機構還存在。最後他停下來,把名單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