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按在金屬地板上。“你能看見。那天你一個人走進棚戶區,站在路燈底下看那個女人拉着孩子走進巷子深處。你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我當時就在你身後——不是真的在你身後,是在你意識裏,通過碑。我看見你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我看見你走回辦公室寫了一夜。我看見你第二天在會議室裏對那些人說——‘痛苦不是餓出來的,是閒出來的。’你知道你這句話讓多少塊碑亮了一下嗎?第四十二塊,那個書呆子,他的碑面閃了整整三秒。他在世的時候算了一輩子經濟賬,從來沒算過‘痛苦’這兩個字。你幫他算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
“所以我不是來給你建議的。建議沒用。每一代人的問題都不一樣,用舊答案解新方程,只會解出更多的問題。我是來告訴你——有人在看。不是監視你,是看着你。就像坐在田埂上看一個人種地。你種得好,我們替你高興。你種得不好,我們不說話。不說話不是責備,是知道你已經夠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他向人間失格客伸出手。
那隻手是溫的。
人間失格客握住了。他被拉起來的時候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量——不是力量,是溫度。明日方舟深處是恆溫的,永遠保持在人體最舒適的數值,但那些石板、牆壁、地板,都是涼的。只有這隻手是溫的。一個沒有碑的皇帝,用他的溫度證明了他是活着的。
“下次甚麼時候來?”
“不知道。”
“那就儘快。我好不容易有個說話的人,別讓我等太久。等久了,我又會開始自言自語。自言自語久了,末帝那塊碑就開始發熱。他發熱我就得停。停了更無聊。無聊了就想找事做。找事做就會闖禍。闖禍了你來收拾。所以爲了不讓你收拾爛攤子,你最好常來。”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幾乎看不出來。但笑口常開看見了。
“你笑了。”
“沒有。”
“笑了。我能分辨。我是笑口常開,這方面的鑑定能力是權威。”
人間失格客轉過身,走向大廳的出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真的一句話都不說?”
笑口常開靠在第七十六塊碑上,雙手抱在胸前。“不說。但他剛纔聽你說話的時候,碑面是溫的。溫度比平時高了零點三度。這個溫差,代表他想說話。但他忍住了。也許下次,也許下下次,也許你再多來幾次,他就忍不住了。”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他走出大廳,沒有回頭。
長廊還是那條長廊。兩側的浮雕還是那些浮雕。帝皇們高舉權杖、騎着戰馬、踩着敵人的頭顱,眼睛被歲月磨平了。他走過他們,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迴響。但這一次,迴響似乎多了一層——不是回聲,是那些被磨平的眼睛,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也許沒有。也許只是光線的錯覺。
他走進政務室,坐在那把破舊的椅子上。面前的顯示屏亮着,數據流還在滾動。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摸到那道很深的劃痕。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劃痕旁邊多了一道新的。很淺,很細,像是剛刻上去的。不像是用指甲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上去,按了很長時間,在金屬上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他看了很久。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光柱在顫動。不是風——明日方舟深處沒有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