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新曆18年2月20日,清晨六時。
雷諾伊爾站在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的窗前。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把他映在玻璃上的臉模糊成了一個輪廓——一個瘦削的、白髮蒼蒼的輪廓。他手裏握着一份文件,沒有看,只是握着。文件是昨天深夜送來的,紙還泛着墨香。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卡莫納共和國人口與勞動力綜合統計報告(新曆17年度)》。
他已經看過了。看了不止一遍。每一個數字他都用手指着讀過,讀完一行,停一下,再讀下一行。有些數字他讀了很多遍,不是因爲記不住,是因爲每讀一遍都覺得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
總人口:一億六千萬。這個數字不算小。戰前是一億四千萬,戰爭期間死了六百萬人,但暗區解放後湧出來兩千萬舊帝國遺民後裔,加上北境收復後歸來的幾個冰原民族,南方的雨林沼澤裏也走出來幾個從前不參與統計的小民族。一億六千萬。人很多。但人多的國家不一定是強國。人多,手就多。手多了,如果都閒着,就成了喫飯的嘴。喫飯的嘴多了,糧食就不夠。糧食不夠了,就會餓。餓了,就會亂。
他翻到勞動力那一頁。勞動力人口:九千八百萬。其中,實際就業人口:五千二百萬。也就是說,有四千六百萬人沒有工作。不是不想工作,是沒有工作可做。戰爭的傷疤不在報表裏——報表裏的傷疤是數字。戰爭的傷疤在人身上。在那些蹲在廠門口、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的工人身上。在那些站在田埂上、看着裂開的土地、手裏攥着乾土不敢鬆手的農民身上。在那些從戰場上回來、手裏握着退伍證、在勞動局門口排隊排到天黑的老兵身上。他們活着。但他們活得極爲痛苦。
他翻過那一頁。補貼發放統計。全國共有二十六種補貼,密密麻麻的款項從老兵安置排到少數民族文化傳承,二十六行,每一行後面都跟着一串數不到頭的數字。總計領取人數:七千二百萬人。年度支出總額:六百八十億。
他把這一頁讀了五遍。不是數字算不平——數字很平,每一筆都對得上。是心裏的賬算不平。六百八十億,養活七千二百萬人。養活。不是讓他們活得好,是讓他們活着。活着,不是生活。活着,是心臟還在跳。生活,是心臟跳得有勁。這個國家有七千二百萬人,心臟還在跳,但跳得有氣無力。他們早晨睜開眼睛,想的是今天能領到多少錢、能買到多少糧、能不能撐到下個月。他們不想明天。不想明天,是因爲明天和今天不會有任何區別。後天也是。明年也是。
他放下報告,走到窗前。天快亮了。遠處那束從明日方舟基地升起來的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他的手掌是溫的。他在玻璃上慢慢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昨天傍晚他開完三個會,忽然想去街上走走。不是視察——視察要提前通知,要清場,要有車隊和隨行人員。他只想走走。他換了件舊大衣,戴了頂帽子,一個人從政務院側門出去,沿着勝利大街往東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老城區的一片棚戶區旁邊。棚戶區的房子是戰後臨時搭建的,用的是從廢墟里撿來的磚頭和木板。牆是歪的,屋頂是漏的,電線從這根電線杆拉到那根電線杆,中間垂下來一個很低的弧。有人在牆根下蹲着,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他們在等。等天黑。天黑了好睡覺。睡了就不餓了。不餓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他站在棚戶區外面,沒有進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年輕女人從巷子裏走出來,三十出頭的樣子,穿着一件褪色的紅棉襖,頭髮用一根舊皮筋扎着,皮筋已經鬆了,有幾縷頭髮散在耳邊。她拉着一個孩子,孩子三四歲,穿着一件大人的舊毛衣,袖子捲了好幾道,下襬垂到膝蓋。孩子指着牆上的招工啓事說,媽媽,那上面寫的甚麼?女人抬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被雨水淋過,又被太陽曬乾,字跡模糊成一團淡藍色的墨漬,只有“招工”兩個字還勉強認得。她說,那是招人的。孩子說,招人幹甚麼?女人說,招人去廠裏擰螺絲。孩子說,你會擰螺絲嗎?女人說,會。她在紡織廠幹過六年,在流水線上擰過無數螺絲。後來廠子被炸了,她就沒有再擰過螺絲了。孩子說,那你去呀。女人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拉着孩子走了。她的背影很小,很薄,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孩子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招工啓事,然後被母親拉進了巷子深處。
他站在路燈的陰影裏,看着她們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想起那份報告上的數字——四千六百萬人沒有工作。四千六百萬。不是數字,是人。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有一個這樣的女人,一個這樣的孩子,一個這樣的巷子,一張被雨水淋花的招工啓事。他站在風裏,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他在想一件事——法已經改了,補貼已經發了,福利制度有了,保障制度也有了。人餓不死,凍不死,病有地方看,老有地方養。但人活着不是爲了不餓死、不凍死、不病死。人活着是爲了像人一樣活着。像人一樣站着,像人一樣走路,像人一樣在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今天還有盼頭。現在這個國家的人,活着。但沒有盼頭。
他走回政務院,走回辦公室,坐在桌前,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開始寫。寫了整整一夜。窗外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日光燈管嗡嗡響了一夜,他的筆沙沙響了一夜。天亮了。
他把寫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按在上面,壓了壓,像是要把那些字壓進紙裏去。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德爾文。通知所有人,上午九時,大會議室開會。主題只有一個——怎麼讓一億六千萬人,活得有勁。”
二
上午九時,政務院大會議室。四百二十個座位,座無虛席。八大戰區司令,四十六個民族代表,各部部長,各省省長,工會代表,農會代表,商會代表——全部到齊。雷諾伊爾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站起來。他沒有走到主席臺。他走到長條桌的正中間,站着,手裏拿着那份他寫了一夜的文件。
“坐。”
他們坐下了。雷諾伊爾沒有坐。
“今天不說別的,只說一件事——勞動力。”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年前做了人口統計。卡莫納現有人口一億六千萬。勞動力人口九千八百萬。就業人口五千二百萬。沒有工作的人,四千六百萬。國家發了二十六種補貼,養活了七千二百萬人。養活。不是生活。養活是讓人不餓死。生活是讓人有盼頭。我們沒有給人盼頭。”
臺下很安靜。
“有人在棚戶區裏蹲着等天黑,因爲天黑了就可以睡了。有人在勞動局門口排一整天的隊,排到了被告知——超齡了。有人從戰場上回來,手裏握着退伍證和傷殘鑑定報告,等了半年等來八個字——崗位已滿,等待通知。他們有飯喫嗎?有。有衣穿嗎?有。有地方住嗎?有。但他們活得極爲痛苦。痛苦不是餓出來的,是閒出來的。人一閒,就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命不值錢,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會死。死了,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他停了,環顧着臺下那些沉默的、帶着傷疤的、疲憊的臉。“所以今天我們要解決的,不是怎麼讓人活下去,是怎麼讓人活得有勁。”
他翻開文件第二頁。“勞動力的現狀,三個字——低,散,缺。低,是效率低。散,是勞動力分散。缺,是技能缺。缺人,不是缺人。是缺能幹活的人。”
經濟部長方遠志舉手。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老花鏡。他在舊共和時代就是搞經濟的,搞了大半輩子,經歷過大通脹,也經歷過大蕭條。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膝蓋在桌沿上碰了一下。
“主理任席,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用力,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戰後重建已經花了一千七百五十億。二十六種補貼每年要六百八十億。國債發了,盟約援助也在分批到位,但窟窿還是太大了。今年財政赤字已經佔到稅收的三成。我不是反對勞動力改革——我反對的是不切實際地鋪攤子。如果預算撐不住,這些政策就會變成空頭支票。空頭支票開多了,老百姓更不信我們。”
他說完沒有坐下,站在那裏,手按在桌面上,等着雷諾伊爾的回答。
雷諾伊爾看着他。“方遠志,你搞了幾十年經濟。你說錢不夠,我就問你一句——這二十六種補貼,能不能讓人不再領補貼?”
方遠志愣了一下。
“補貼是幹甚麼用的?是讓人活着的。但如果一個人領了三年補貼,還在領,說明甚麼?說明他三年都沒有找到工作。補貼就不是在救他,是在圈他。圈在貧困裏,圈在絕望裏,圈在那些棚戶區裏永遠等天黑的傍晚裏。我們要做的,不是把補貼發得更久,是讓人不再需要補貼。你幫我算一筆賬——一個失業工人不再領救濟,進了工廠,國家一年省多少,收多少?”
方遠志低下頭,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閃着光。“失業救濟平均每人每月三百元。如果就業了,按平均工資月入一千二百元算,個人所得稅約八十元。企業爲他交的社會保險約二百元。一個人從領補貼變成就業,國家一年少支出三千六百元,多收入約三千三百六十元。一進一出,將近七千元。如果有一千萬人從補貼轉向就業,國家財政年收益約爲七百億。”
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方遠志自己也被這個數字震住了。他把計算器放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這就是勞動力解放的第一筆賬。不是花錢,是省錢。不是救濟,是投資。但我跟你實話實說——投資就有風險。培訓中心建起來了,學員招進來了,萬一結業了還是找不到工作呢?萬一工廠不買賬呢?萬一園區建起來了企業不來呢?這些風險,你我心裏都清楚。”他停了。“但有一個風險更大——就是不冒這個險。不冒險,七千二百萬人就永遠被圈在補貼裏。補貼能養他們多久?三年?五年?十年?養到國家破產,養到下一代也領補貼?那個風險,我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方遠志沉默了。他把計算器收進口袋裏,坐下了。坐下去的時候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很響。
雷諾伊爾翻開文件第三頁。他開始講四項方案——技能培訓中心、勞動力信息網絡、勞動密集型產業園區、特殊羣體就業保障。每一項他都只講了框架,沒有展開細節。細節在文件裏寫着,他們會後可以看。他要在會議上解決的,是阻力和疑慮。
灰燼族的燼生舉手。他的虹膜在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他說,培訓中心教不教舊帝國技術。雷諾伊爾說,教,設專門的舊帝國技術系,灰燼族的人來當教員。燼生點了點頭,坐下了。沒有多餘的話。他就是這樣的人——只問最關鍵的,得到答案就不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