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氣。不是驚訝,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的氣。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眼睛紅了。
公訴人劉建民站起來。“審判長,各位陪審員。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被告人章知好身爲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爲他人謀取利益,數額特別巨大,其行爲已構成受賄罪。同時,被告人夥同他人截留、剋扣失業補貼款,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其行爲已構成貪污罪。”他停了。“被告人的犯罪行爲,侵犯了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廉潔性,侵犯了公共財產所有權,更侵犯了那些失業工人最基本的生存權利。那些工人,在寒風中排隊等着領補貼。有的人等了一天,有的人等了兩天,有的人等了三天。有的人等到暈倒了,有的人等到病倒了。他們等的是國家的救命錢,等的是活下去的希望。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錢被人截了。截了二百四十萬。二百四十萬,對於那些等着錢買糧、等着錢買藥、等着錢活命的人來說,就是命。是命,就不能截。截了,就是要他們的命。要了他們的命,就得還。”他看着章知好。“還不了,就判。”
他坐下了。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旁聽席上有人鼓掌。不是很多人,是幾個人。法警制止了。掌聲停了。
辯護人陳思遠站起來。“審判長,各位陪審員。辯護人對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但辯護人想提請法庭注意以下幾點。第一,被告人在案發後主動交代犯罪事實,具有自首情節。第二,被告人退還了全部贓款,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經濟損失。第三,被告人系初犯、偶犯,此前工作表現良好,多次獲得表彰。第四,被告人歸案後認罪態度良好,真誠悔罪。辯護人懇請法庭在量刑時充分考慮上述從輕、減輕情節,給被告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坐下了。椅子又發出吱呀一聲響。旁聽席上沒有人鼓掌。
審判長推了推老花鏡,看着章知好。“被告人,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章知好抬起頭,看着審判長,看着那些陪審員,看着旁聽席上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她看見了老馬,看見了老李,看見了那些她從未見過、卻在文件上見過無數次名字的人。她的嘴脣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她張開嘴,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沒有要辯的。做了,就是做了。拿了,就是拿了。我不辯。我想說幾句,不是辯,是說。說完了,你們判。判甚麼,我都認。”
審判長點了點頭。“說吧。”
章知好站在那裏,雙手握着欄杆。她的手指在那些抓痕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
“我是東川人。東川很窮。我小時候,家裏也很窮。我爸是紡織廠的工人,我媽在家種地。我爸在流水線上站了三十年,腿站彎了,腰站駝了,眼睛站壞了。他一個月掙的錢,不夠給我交學費。我媽把家裏的雞蛋攢起來,拿到集上去賣,一斤雞蛋賣八毛錢。我的學費是一百二十塊。我媽賣了整整一個暑假的雞蛋,才湊夠了。她遞給我那一沓錢的時候,全是零錢,全是皺的,全是被汗水浸溼過的。我接過錢,說,媽,我以後會賺很多錢,還你。我媽說,不用還。你好好學,學好了,回來。回來,把咱們東川建好。”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她沒有哭,但喉嚨堵了一下。她嚥下去,繼續說。
“我考上了聖輝城的財經學院。我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村長敲鑼打鼓來我家送通知書,村裏人都來了。我爸那天喝了酒,喝了很多,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說,我女兒是大學生了,我女兒以後是國家的人了。國家的人,要爲國家做事。不要貪,不要佔。貪了,佔了,就不是國家的人了。就是國家的賊。他說了很多遍,說一遍,喝一杯。喝一杯,再說一遍。我一直記得。”
她停了。旁聽席上有人低下了頭。
“後來我畢業了,分到了財政部。我從科員做起,做得很認真,很用心。別人下班了,我還在加班。別人放假了,我還在加班。我不是想表現,我是想多做點事。做多點事,就能幫多些人。幫多些人,就能對得起那些幫過我的人。我升得很快,從科員到副科,從副科到正科,從正科到副處長。我坐在辦公室裏,批文件,開會,簽字。我以爲我還是從前那個我。我以爲我還能記得我爸的話。但我忘了。不是一下子忘的,是一點一點忘的。像水從杯子裏蒸發,看不見,摸不着,但杯子在變空。等我發現杯子空了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
“錢多多找我喫飯。他敬我酒,我不喝。他又敬,我又不喝。他敬了三次,我喝了。不是我渴,是我不好意思拒絕。不好意思拒絕,就喝。喝了,就欠了。欠了,就得還。他找我辦事,一開始是小事,後來是大事。他說,章處長,幫幫忙。我知道不合規,但我想,幫一次,沒關係。幫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把那張存摺放在我面前,說,章處長,這是一百萬,您收着。我看着那張存摺,看了很久。我知道不應該收,但我收了。爲甚麼收?因爲我想有錢。有了錢,就能買房。有了房,就能接我媽來城裏住。我媽一輩子住在鄉下,沒有住過樓房,沒有洗過熱水澡,沒有用過抽水馬桶。我想讓她過好日子。我想用我的工資給她過好日子,但我的工資不夠。不夠,就想了別的辦法。想了不該想的辦法。做了不該做的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越來越清楚。
“我收了那一百萬。我把它存進銀行,不敢花。不是不想花,是不敢。不敢花,就放着。放着,就更難受。每次看見那張存摺,我就想起我爸說的話。他說,不要貪,不要佔。貪了,佔了,就是國家的賊。我是國家的賊。我偷了那些工人的錢。他們等着那些錢喫飯,等着那些錢買藥,等着那些錢活命。我偷了他們的錢,就是偷了他們的命。他們的命沒了,我還活着。我不配活着。”
她停了。法庭裏很安靜。日光燈的嗡嗡聲還在響,窗外的風聲還在響,但那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很遠,很輕。
“我不求寬恕。寬恕不了。做了這樣的事,誰也寬恕不了。我只想說,對不起。對不起那些被我偷了錢的工人。對不起那些在寒風中等着領補貼的人。對不起那些相信我、提拔我的人。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媽。對不起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他們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以爲到了。到了,才發現這裏也有賊。我也是賊。我對不起他們。”
她低下頭。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她站在那裏,等着。等審判長說話,等陪審員說話,等法說話。
審判長沉默了。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案卷旁邊。他的手指在鏡腿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看着章知好,看了很久。
“法庭已充分聽取公訴人、辯護人的意見,以及被告人的最後陳述。現在休庭。合議庭進行評議。評議結束後,當庭宣判。”
法槌落下了。篤的一聲,很響,很悶,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所有人站起來。法警把章知好帶出去。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旁聽席上的人在交頭接耳。有人說她裝,有人說她是真的悔了,有人說悔有甚麼用,悔也還不回來那些被偷的錢,悔也還不回來那些被偷的命。
老馬沒有參與這些討論。他坐在那裏,看着那張空了的被告席,看着欄杆上那些抓痕。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老李坐在他旁邊,從口袋裏掏出那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點。法庭裏不能抽菸。他把煙夾在耳朵上。
“她說的話,你信嗎?”老李問。
老馬沒有回答。他看着那面國徽,看了很久。“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認了。認了,就是還了。還不完,也得還。還到還完爲止。”
休庭持續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裏,旁聽席上的人沒有走。有人去上了廁所,有人去喝了水,有人站在走廊裏抽菸。但沒有人離開。他們要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讓他們信服、讓他們安心、讓他們相信法不會饒人的結果。
上午十時十五分。法警把章知好帶回來。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站在被告席上,雙手握着欄杆。欄杆上的抓痕硌着她的手指,她沒有躲。審判長和四個陪審員從側門走進來,坐回審判席。他們的表情很嚴肅。審判長戴上老花鏡,拿起那張剛剛打印出來的判決書。紙是白的,字是黑的,蓋着紅印。紅印是圓的,很大。
“全體起立。”
所有人站起來。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響成一片,像一陣很亂的鼓點。鼓點停了。法庭裏安靜了。
“現在宣判。”
審判長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章知好身爲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爲他人謀取利益,數額特別巨大,其行爲已構成受賄罪。夥同他人截留、剋扣失業補貼款,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其行爲已構成貪污罪。公訴機關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歸案後主動交代犯罪事實,退還全部贓款,認罪態度良好,具有自首情節,依法可以從輕處罰。但被告人犯罪數額特別巨大,犯罪對象系國家用於救濟失業工人的專項補貼資金,社會危害性極大,情節特別嚴重,依法應當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