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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第419章 審判日 (1/3)

聖輝城,新曆18年1月15日,上午八時。

天是灰的。不是那種要下雨的灰,是那種壓了很久、壓到喘不過氣、卻一滴雨也擠不出來的灰。雲層很低,低到像是踮起腳尖就能摸到。風從北邊吹過來,不大,但很硬,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聖輝城最高法院門口的那面旗在風裏飄着,紅底,金星,被灰天襯得刺眼。

法院是灰色的。灰色的牆,灰色的臺階,灰色的柱子。柱子很粗,很高,上面刻着字。字是紅的,刻得很深——“公平正義”。四個字。每個字都有一人高。它們站在那裏,看着每一個從臺階上走上去的人,看着每一個從臺階上走下來的人,看着那些站着的人,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它們看了很多年了,還會看很多年。

法院周圍站滿了人。不是法院讓他們來的,是他們自己來的。他們從工廠來,從田間來,從碼頭來,從那些被炸燬又被重建的街道上來。有人天沒亮就來了,有人昨晚就來了,有人走了幾十里路來的。他們穿着褪色的工裝,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穿着打補丁的棉襖。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裏有血絲。他們不說話,只是站着。站在警戒線外面,站在風裏,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

老馬站在人羣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工裝上還有機油漬,洗了很多次也沒洗掉。他的手裏攥着一張存摺。存摺是舊的,邊角磨毛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被他用透明膠帶粘上了。存摺上寫着他的名字,存入金額: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旁邊站着老李,手裏也攥着一張存摺。老李的存摺比他的新,邊角還很整齊,但也被攥出了褶子。

“你說,她會被判甚麼?”老李問。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鐵皮。

老馬沒有說話。他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看了很久。“不知道。判甚麼,不是我們說了算。是法說了算。法說判甚麼,就判甚麼。”

“法會不會饒了她?”

老馬轉過頭,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很渾濁,眼白泛黃,眼角有眵目糊。他看了很久。“法不會饒人。法只會判人。判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改了,就不是法了。不是法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停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老李沒有說話。他把存摺揣回口袋裏,貼着胸口的位置。存摺是涼的,他的胸口是溫的。

上午八時三十分,法院大門開了。不是一下子全開,是慢慢地開,像是有人在門後猶豫了一下。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很長的嘆息。人們開始往裏走,不擠,不搶,一個接一個,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鞋底粘了甚麼東西。

法庭很大。天花板很高,燈是白的,白光從上面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旁聽席能坐三百人,坐了不止三百人。過道里站滿了人,牆角里蹲着人,門口還擠着進不來的人。法警站在兩側,穿着深藍色的制服,腰間別着警棍,面無表情。

審判席在最前面。審判長姓賀,叫賀正明。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不是染不起,是不想染。他戴着一副老花鏡,鏡片很厚,邊緣泛着青光。他坐在審判席正中間,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案卷。案卷是牛皮紙封面的,邊角磨毛了,裏面夾着各種材料——訊問筆錄、銀行流水、證人證言、檢舉信、悔過書。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頁都看,每一個字都看。今天他還要再看一遍。

審判席兩側是陪審員,一共四個。兩個男,兩個女。都是普通人,從各行各業抽選出來的。有工人,有教師,有醫生,有農民。他們坐在那裏,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嚴肅。他們不是專業的,但他們知道今天要審的是甚麼人,要判的是甚麼罪。

公訴人席在左側。公訴人姓劉,叫劉建民。四十多歲,頭髮花白,戴着一副無框眼鏡。他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制服,領口系得很緊。他的面前也放着一摞材料,比審判長的還厚。他準備了很久,準備了三個月。每一個證據都對過,每一個數字都算過,每一個證人他都見過。他要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鐵案,就是翻不了的案。翻不了,才能讓那些等着看結果的人安心。安心了,才能相信法。相信法了,纔不會自己動手。自己動手了,就亂了。亂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辯護席在右側。辯護人姓陳,叫陳思遠。三十多歲,頭髮很長,紮在腦後,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他是法院指定的辯護人。章知好沒有請律師,她請不起,也不想請。她說,做了就是做了,辯甚麼?不辯了。但法院還是給她指定了一個。法要有程序,程序不能少。少了,就不是法了。

被告席在正中間,面對審判席。被告席是木頭的,很舊,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欄杆上有一道道抓痕,是以前站在這裏的人抓的。他們抓着欄杆,指甲陷進木頭裏,留下這些痕跡。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喊了,有的人一句話也不說。章知好還沒有進來。

上午八時五十分。法警把章知好從羈押室帶出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囚服,囚服很大,套在她身上像一隻麻袋。她的頭髮剪短了,不是自願剪的,是入監的時候按規定剪的。剪得不齊,劉海歪了。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有光澤的白,是那種很久不見陽光的、泛着青色的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冰下沒有魚。

她走進法庭的時候,旁聽席安靜了。不是忽然安靜的,是一點一點安靜的,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地往左擰。先是後排的竊竊私語停了,然後是前排的交頭接耳停了,然後是咳嗽聲停了,然後是呼吸聲都輕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看他們。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腳上穿着一雙布鞋,鞋底很薄,能感覺到地磚的涼。她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站進去,雙手垂在身側。欄杆上那些抓痕硌着她的手指,她沒有躲。她抬起頭,看着審判長。

審判長也看着她。他們隔着很遠的距離對視着。中間隔着一道欄杆,一張桌子,一摞案卷,一盞檯燈,一面國徽。國徽是紅色的,很大,掛在審判席正上方。

“被告人,姓名?”審判長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章知好。”她的聲音很小,但很穩。

“年齡?”

“三十六歲。”

“籍貫?”

“卡莫納共和國,東川省,東川市。”

“原工作單位?”

“財政部。”

“原職務?”

“中央財政補貼發放處副處長。”

“知道爲甚麼站在這裏嗎?”

章知好沒有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摩挲着,摸到一道很深的抓痕。她低下頭,看着那道抓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着審判長。“知道。因爲我拿了不該拿的錢。”

審判長點了點頭。他翻開案卷第一頁,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被告人章知好,女,三十六歲,原財政部中央財政補貼發放處副處長。新曆17年12月,國家發放失業補貼,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被告人利用職務便利,夥同東川省企業主錢多多,截留、剋扣東川省一千二百名失業工人的補貼款,每人二千元,共計二百四十萬元。被告人收受錢多多賄賂一百萬元。案發後,被告人主動交代犯罪事實,退還全部贓款。公訴機關以受賄罪、貪污罪提起公訴。被告人,你對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異議嗎?”

法庭裏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裏電流的嗡嗡聲,能聽見後排有人嚥了一口唾沫,能聽見窗外那面旗在風裏飄。章知好站在那裏,手指停在欄杆上那道抓痕上。她的嘴脣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喉嚨動了動,嚥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沒有異議。”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