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417章 第418章 遠方的電話

第417章 第418章 遠方的電話 (1/3)

聖輝城政務院,新曆18年1月3日,晚上九時。窗外的天早就黑了。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黑,是忽然黑的,像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口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深到看不見對面樓的輪廓,深到路燈的光被吞進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黃點,深到整座城市像沉到了海底。風從北邊吹過來,不是一陣一陣的,是持續的,像一個人蹲在牆角哭,哭了一整天,嗓子啞了,哭不出聲了,還在抽噎。風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那響聲不像是風在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敲了很久,沒有人應,還在敲。

章知好坐在辦公室裏。燈開着,是日光燈,兩根燈管,一根已經燒黑了頭,另一根在閃,閃一下,暗一下,閃一下,又亮起來。那光白得發青,照在桌上,照在文件上,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青白色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勒着喉嚨,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又覺得冷,又繫上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就忘了。忘了,就心安了。心安了,就能睡了。她不想心安,也不配心安。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最上面那份是東川省失業補貼發放情況的彙總報告,封面上印着紅頭,蓋着公章,公章是圓的,紅印油還沒幹透,在燈光下泛着光。她翻開它,已經翻過很多遍了。數字都對,每一筆都對。七萬三千人,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總額八億一千一百一十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她算了很多遍,用計算器按,用手工加,用心算過。沒有錯。數字不會錯。錯的是她。她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她從抽屜裏拿出那個黑色的小本子。本子是皮的,很厚,邊角磨圓了,鎖釦是銅的,發暗,不是氧化,是摸的次數太多了,汗漬把銅色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屬。她打開鎖釦,翻開本子。裏面夾着一張存摺。存摺是新的,邊角很整齊,沒有摺痕,沒有污漬,連指紋都沒有。她在銀行拿到它的時候,用袖子擦了擦,怕上面留下甚麼不該留下的東西。存摺上印着她的名字,章知好。存入金額:一百萬元。存入日期:新曆17年12月10日。存入行:聖輝城商業銀行東城支行。那些字是打印的,宋體,黑色,整齊劃一,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它有情緒。它壓在她心上,像一塊石頭,不大,但很沉,沉到她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她看着那張存摺,看了很久。她不看數字,她看那些字。章,知,好。三個字。她父母給她起的。知書達理的知,好。好甚麼?不知道。也許是好女兒,也許是好學生,也許是好乾部。她現在還是好乾部嗎?不是了。從她把這張存摺放進本子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好乾部了。她是一個賊。一個偷了工人血汗錢的賊。一個幫黑心老闆截留國家補貼的賊。一個坐在辦公室批文件、開會、簽字、拿工資、領獎狀的賊。她的獎狀還在牆上,玻璃框裏,寫着“優秀共產黨員”“先進工作者”“青年標兵”。那些字還在笑。她不敢看它們。她把本子鎖進抽屜,鑰匙拔下來,握在手心裏。鑰匙是銅的,很小,很涼,硌着掌心。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是她呼出來的氣。她伸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透明的區域,露出外面的夜色。甚麼也看不見。天黑透了,連路燈的光都被霧吞掉了。她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按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她看着那個圈,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圈還在,水汽重新凝上來,慢慢模糊了邊緣,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她想起那個給她存摺的人。他姓錢,叫錢多多。不是本名,是外號。本名叫錢德厚,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油亮,肚子很大,走路的時候先邁左腳,然後右腳跟上去,像一隻企鵝。他是東川省的一個企業主,做紡織生意的。他的廠子叫“德厚紡織廠”,名字用的是他的本名。他喜歡別人叫他錢總,不喜歡別人叫他錢多多。但這個外號太響亮了,叫的人太多,他攔不住,後來也不攔了。他的廠子效益不好,欠了一屁股債。不是一屁股,是很多屁股。工人工資欠了半年,供應商貨款欠了一年,銀行的貸款還不上,利息滾利息,滾成了一座小山。他每天被人追債,有打電話的,有上門堵的,有寫大字報貼在廠門口的。他不怕。他有辦法。他的辦法就是等。等國家出政策。等國家發錢。等國家救他。

他等到了。國家出了政策,失業補貼,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的廠子有一千二百個工人。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總額是一千三百三十三萬三千二百元。他想要這筆錢。不是給工人,是給自己。工人走了,廠子就徹底完了。廠子完了,他就甚麼都沒有了。房子、車、存款,都被銀行封了。他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也不認他了。他不想甚麼都沒有。他想要那筆錢。他找到了章知好。

他是在一個飯局上認識她的。不是特意找的,是朋友介紹。朋友說,這是章處長,財政部的,年輕有爲。他說,章處長好。她點了點頭,沒有笑。他敬了她一杯酒,她喝了,面無表情。他沒有放棄。他又敬了她一杯,她又喝了,還是沒有表情。他知道,這種人不好對付。不好對付才值得對付。容易對付的人,給錢就行了。不容易對付的人,要給更多的錢。他給了她一百萬。一百萬,不是小數目。他借的,從高利貸那裏借的。利息很高,月息五分。他不在乎。只要拿到那筆補貼,甚麼債都能還上。她收了。她把錢存進了銀行,等着。等風頭過了,把錢取出來,買房,買車,買包,買衣服,買那些她想要很久但一直買不起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不敢想。想了,就會停。停了,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就後悔了。後悔了,就晚了。晚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能一直走。走到頭,走到死。

她走回桌前,坐下。她拿起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從心裏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來的東西。她把手指放在撥號盤上,第一個數字是國際長途的區號,四個數字。她撥了第一個,手指抬起來。她撥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個數字都有重量,按下去要花很大的力氣。撥完了,把話筒放在耳邊,等着。

嘟。嘟。嘟。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等着。電話那頭接了。

“喂,媽媽?”聲音很年輕,很清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是章涵意。她的女兒。今年十九歲,在歐羅巴聯盟的一所大學讀書。學的是藝術史,不是她選的,是她自己選的。她說她喜歡畫,喜歡雕塑,喜歡那些不會說話但能讓人看懂的東西。章知好不懂,但她沒有反對。她讓她去了,給她交了學費,給她寄了生活費。錢不是她的,是國家的。是國家給她的工資,是她應得的。她每一分都記得,每一筆都記在賬上。她沒有用那筆贓款。她用工資養女兒,給女兒交學費,給女兒寄生活費。她花得心安理得。那筆錢,不是贓款。她每次這樣告訴自己,心就會安寧一會兒。只是一會兒。然後又會疼。疼了,再告訴自己一遍。一遍一遍,像唸經。

“涵意。”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怕把甚麼東西驚醒。她的嘴脣在動,但聲音不大。她的手握着話筒,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她的指甲掐進手掌裏,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媽媽,你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國內現在應該是晚上吧?你還沒下班?”章涵意的聲音裏帶着一點驚訝,一點擔心,一點撒嬌。她在那邊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水珠滴在手機屏幕上,她擦了一下,屏幕又花了。她的房間裏開着暖氣,很暖和,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睡衣,腳上穿着一雙毛絨拖鞋,拖鞋上繡着一隻兔子。她的桌上放着一杯熱可可,可可已經涼了,她忘了喝。她的電腦開着,屏幕上是一個還沒寫完的論文,題目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宗教繪畫與世俗權力的博弈》。她寫了兩千字,寫不下去了。她在這時候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沒下班。還在辦公室。”

“你又加班!你總是加班!你都不睡覺的嗎?你看你都瘦了,上次視頻的時候你臉上都有皺紋了。你要多休息,多喫點好喫的,別老喫食堂。食堂的菜不好喫,又鹹又油,對身體不好。”章涵意一口氣說了很多,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她的聲音裏有關心,有責怪,有撒嬌,有心疼。她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想說一句話——媽媽,我想你了。但她沒有說出來。她不好意思說。她十九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說“我想你”。大人不這樣說。大人說“你瘦了”,“你要多休息”,“你臉上有皺紋了”。她說這些,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章知好聽着,沒有打斷。她捨不得打斷。這個聲音,是她在這世上唯一還牽掛的東西。她丈夫不知道她的事,她父母不知道她的事,她朋友不知道她的事。沒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個人扛着,扛得很累。但她不能放下,也不敢放下。放下了,就沒了。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涵意,你聽媽媽說。”

“嗯,你說。”

“你過幾天要回國?”

“對呀,我票都買好了。一月十號的飛機,十二號到。我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提前打電話來了。”章涵意笑了,笑得很開心。“媽媽,我好久沒喫你做的紅燒肉了。你到時候給我做,好不好?我想你想得不行。”

章知好的喉嚨堵了一下。她嚥了一下,把那口氣嚥下去。那口氣很硬,像一塊石頭,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她嚥了一次,沒下去。又咽了一次,還是沒下去。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虎口,疼了一下,那口氣下去了。

“涵意,別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安靜了很久。久到章知好以爲電話斷了。她看了一眼話筒,指示燈還亮着。她在等。“……甚麼?”

“別回家。這幾天,那些地民犯的事有點多。東北那邊出了很多事,死了很多人。中央震怒了,派了巡查組下去。到處都在查,到處都在抓人。你回來,不安全。”

這些話是她臨時編的。東北確實出了事,死了很多人,中央確實震怒了,派了巡查組。這些都是真的。但她不讓女兒回家的原因,不是這些。是她自己。她怕女兒回來,看見她被抓走。她怕女兒回來,看見她戴着手銬,被人押着,從辦公室走出來,從家裏走出來,從任何地方走出來。她怕女兒哭。她怕女兒問她爲甚麼。她怕自己說不出口。她說不出口。她說不出口——媽媽拿了別人的錢,拿了那些工人的錢,拿了那些等着錢喫飯、等着錢買藥、等着錢活命的人的錢。她說不出

口。她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章涵意沉默了片刻。她的沉默很短,但章知好覺得很長。長到她能聽見電話那頭女兒的心跳,能聽見女兒在思考,在猶豫,在擔心。“媽媽,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你的聲音不對。”

“沒有。媽媽沒事。媽媽就是想你。想你,怕你回來不安全。你聽媽媽的話,這幾天過了你再回家。等風頭過去了,媽媽去機場接你。”

“風頭?甚麼風頭?媽媽,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章涵意的聲音變了,不是剛纔那種嘰嘰喳喳的活潑,是那種隱隱的、不安的、像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沉的緊張。她坐直了身體,把電腦合上,把熱可可推到一邊。“媽媽,你是不是在哭?”

章知好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她的喉嚨堵得厲害,像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發熱,但沒有眼淚。眼淚已經流乾了。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在那些她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數着自己的心跳的夜裏,她已經把眼淚流乾了。她以爲自己不會再哭了。現在她才知道,哭不一定要流淚。哭也可以喉嚨堵,鼻子酸,眼眶熱,但沒有一滴眼淚。

“沒有。媽媽沒哭。媽媽就是有點累。這些天事情太多了,加班加得太晚了。你不用擔心媽媽,媽媽好好的。”

“那你答應我,不許騙我。”

“不騙你。”

“那你發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