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瀋河市的時候,沒有聲音。不是那種溫柔的、能讓人站在窗前感嘆“真美啊”的雪,是北境特有的、幹得像麪粉的雪,從灰白色的天上無窮無盡地篩下來,不飄,不旋,直直地墜落。落在屋頂上,落在電線上,落在那些歪斜的垃圾桶蓋上,落在那些已經分不清是垃圾還是積雪的黑色堆垛上。天亮之前停了一會兒,天亮了又下起來。風不大,但很硬。刮在臉上不像是風,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拉,不深,不狠,但每一刀都讓你記住——你活着,你在疼,你還沒死。
街上沒有人。不是時間太早,是不敢出來。出來也買不到東西,買到了也喫不起,喫起了也活不長。這是他們自己說的。他們蹲在牆角,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嘴裏叼着沒有點燃的煙,菸嘴被口水浸溼了,軟塌塌的,貼着下嘴脣。他們不說過年,說“過關”。年是一關,過了這一關,還有下一關。關關難過,關關得過。過不去,就死。死了,就埋在雪裏。雪化了,屍體露出來,沒有人收。沒有人收,就被野狗啃。啃完了,骨頭散了一地,和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頭,哪是垃圾,哪是凍硬的泥。
瀋河市是老工業基地。帝國時代建的,黑金時代擴的,共和國時代改的。改來改去,改到甚麼都沒了。工廠關了,機器賣了,工人散了。廠區變成了廢墟,廢墟變成了垃圾場,垃圾場變成了墳場。沒有人來收屍,沒有人來燒紙,沒有人來添土。只有風,只有雪,只有那些從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像哭一樣的風聲。那風聲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是從那些死在礦井裏、死在流水線上、死在出租屋裏的人嘴裏發出來的。他們在底下喊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沒有人知道。喊到嗓子啞了,喊到喉嚨破了,喊到再也喊不動了。喊不動了,就不喊了。不喊了,就安靜了。安靜了,就死了。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城北棚戶區。說是棚戶區,其實是一片廢墟。房子是幾十年前蓋的,磚是紅的,瓦是灰的,牆是歪的,屋頂是漏的。有的塌了半邊,用塑料布和木板擋着,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木板釘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剩地基,上面長滿了枯草,枯草上落着雪,雪下面埋着碎玻璃和生鏽的鐵釘。有的甚麼也沒剩,只有一個坑。坑裏積着黑水,水面結了冰,冰面上落滿了雪。沒有人來清理,也沒有人來管。管不過來,也不想管。管了,就得花錢。花錢,就得從別處省。從別處省,就得讓別處的人難受。別處的人已經夠難受了,不能再讓他們更難受了。所以他們不管。不管,就不難受。不難受,就能睡。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裏,亮着一盞燈。燈是白熾燈,瓦數很小,鎢絲燒紅了,發着昏黃的光,光落在竈臺上,落在鍋沿上,落在那個蹲在竈臺旁邊的男人身上。他的手指凍得發紫,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皸裂的口子,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水。滲出來的血水是暗紅色的,很稠,在裂口邊緣凝成一小顆一小顆的珠子,被冷風一吹就幹了。他攪着鍋裏的水,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攪動這間屋子裏僅剩的一點熱氣。水開了,餃子浮上來,他用漏勺撈出來,裝進一個大碗裏。碗是白的,邊沿有一個缺口,熱氣從缺口裏冒出來,把他的臉燻得潮溼。
他端着碗走到牀邊。牀是鐵的,很窄,翻身的時候會吱呀吱呀地響,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嘆氣,又像是在哭。牀上的女人沒有動。她的呼吸很輕,輕到他蹲下來把臉湊到她嘴邊才能感覺到那一點熱氣。她的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經死了。他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怕探不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縮回去了。他喊了一聲,聲音很輕,怕吵醒她,又怕她真的再也醒不過來。
“餃子好了。”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灰濛濛的,沒有光,像是蒙了一層灰,又像是那層灰底下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小堆溫熱的、隨時會熄滅的灰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他是誰。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然後她認出來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肌肉確實動了一下。
“你買的肉?”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嗯。”
“哪來的錢?”
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左腰那道新疤還沒有拆線,傷口還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腰上,按了很久,拿開了,但那塊鐵還在皮膚底下燙,還在骨頭縫裏燒,還在肌肉裏鑽。他不能坐太久,不能彎腰,不能咳嗽。咳嗽的時候,會疼得眼前發黑,會出一身冷汗,會感覺有甚麼東西從傷口裏往外擠。他沒有告訴她。她已經夠疼的了。她的疼和他的不一樣。她的疼在心裏。在心裏疼了那麼多年,已經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疼的了。也許是從她父親第一次打她母親的那天晚上,也許是從她母親死的那天下午,也許是從她發現自己怎麼也懷不上孩子的那天黃昏,也許是從她發現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他的那天深夜。不知道了。疼了太久,就不記得是從哪裏開始疼的了。只知道疼,一直疼,疼到不想活了。
她坐起來,靠在牀頭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跟她作對,像是每一次移動都要從骨頭縫裏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她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那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像兩座很小的墳,墳底下埋着的是她這些年喫過的苦。眼窩深陷,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裏面挖空了,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說話的時候白皮會翹起來,碰到另一邊的嘴脣,黏住,再撕裂,滲出一點血。血是紅的,很淡,很快就被舌頭舔掉了。她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不是因爲哭,是因爲失眠。她也失眠,和他一樣。兩個人躺在一張牀上,背對着背,各自睜着眼,看着各自那面的牆。牆是灰的,甚麼也沒有。但他們能看一整夜,看着那面甚麼也沒有的牆,聽着彼此的呼吸,聽着牆外的風,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狗叫一聲,停一會兒,再叫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摸索,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賣了甚麼?”她問。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今天星期幾。
“腎。”
“賣了多少錢?”
“三萬。”
“你瘋了。”
“沒瘋。瘋了就不會疼了。疼就是沒瘋。”他把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喫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過碗,捧在手心裏。碗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那種涼不是冬天的涼,是那種從身體裏面往外滲的、怎麼捂也捂不熱的涼。她把碗轉了一下,讓熱氣燻着掌心,掌心的皮膚被熱氣蒸得發紅,紅的地方和那些凍瘡的紫青色攪在一起,像是一塊被打翻的調色板。她低頭看着碗裏的餃子,一個個白白胖胖,擠在一起,冒着熱氣。白菜豬肉的香味在屋子裏瀰漫開來,混着煤灰的氣味,混着潮溼發黴的棉被的氣味,混着碘伏和藥膏的甜腥味,混着傷口潰爛的腐敗氣息。她用筷子夾起一個,放在嘴邊吹了吹,咬了一口。燙的。她張開嘴哈了一口氣,白霧從嘴裏冒出來,散開。她閉上嘴,嚼了幾下,嚥下去。她能感覺到那口餃子從喉嚨滑進食道,從食道滑進胃裏,沉甸甸地落在胃底,像一塊很小很小的石頭。
他看着她喫。她喫東西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着。她也給他夾了一個,遞到他嘴邊。他張嘴接住,嚼了幾下,嚥下去。白菜豬肉的,鹽放多了,鹹得發苦。但他沒有說。她也沒有說。他們吃了很久,喫完了大半碗。她把碗放下,看着他。他看着她。
“餃子好喫嗎?”她問。
“好喫。”
“甚麼餡的?”
“白菜豬肉。”
“你放的鹽多了。”
“下次少放。”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起了一圈很小的漣漪,漣漪盪開,散了,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她低下頭,看着碗裏剩下的餃子,看了很久。那幾個餃子擠在一起,有的破了皮,白菜豬肉的餡露了出來,浸在湯裏,發着油亮的光。
“還有下次嗎?”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端起碗,把碗裏的湯喝完了。湯是鹹的,有一點油腥,從喉嚨滑下去,經過食道,落在胃裏,和剛纔那幾個餃子擠在一起。他舔了舔嘴脣,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感覺她的手指稍微暖了一點點,只是稍微,像是一塊冰被放在溫水裏泡了一下,表面化了一層水,裏面還是硬的。然後她把手抽回去了。
“有下次。”他說。“明年今天,我們還坐在這裏,喫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鹽少放。”他停了。“我們活着。活着,就有下次。死了,就沒了。沒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不能死。不能死,就得活。活了,就得喫飯。喫飯,就得花錢。花錢,就得賺錢。賺錢,就得賣。賣了,就活。活了,就接着賣。賣到賣不動爲止。賣不動了,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死。”
她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竈臺邊。她的腿軟了,晃了一下,扶住竈臺,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過去。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紙包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齊,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又反覆折上。她打開紙包,裏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細,很勻,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剛從磨盤裏磨出來的麪粉,又像是碾碎了的鹽。她把粉末倒進鍋裏,用鍋鏟攪了攪,攪勻了。白色的粉末融化了,看不見了,和餃子湯混在一起,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看見了,沒有問。她也沒有說。他們都知道那是甚麼。不需要問,也不需要說。說了,就承認了。承認了,就回不了頭了。不承認,還能騙自己。騙自己說,這不是農藥,是調料。調料放多了,會苦。苦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了,就不想吃了。不想吃了,就不餓了。不餓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她把餃子湯盛出來,裝在兩個碗裏,端過來。一碗給他,一碗給自己。她的手在抖,碗裏的湯晃着,差一點灑出來。他接過去,低頭看着碗裏的湯。湯是白的,上面飄着幾朵油花,和普通的餃子湯沒有甚麼區別。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的。不是白菜的苦,不是鹽的苦,是另一種苦,是那種從喉嚨一直苦到胃裏、再從胃裏泛到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苦。那苦味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從舌尖扎進去,順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嚨,走到食道,走到胃裏,然後在胃裏炸開,變成無數根更細的針,扎進胃壁,扎進腸壁,扎進血管,扎進骨頭。他沒有皺眉,把那一口嚥下去了。她也喝了一口,嚥下去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很慢,像是一條蛇在吞一隻很大的老鼠,鼓了一個包,然後那包慢慢往下滑,滑到鎖骨中間,消失了。
他們坐着,看着對方。燈在頭頂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電壓不穩。光在他們臉上晃,明一下,暗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們中間穿來穿去,想抓住甚麼,又抓不住。那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它在那裏,在他們之間,在碗筷之間,在竈臺和牀之間,在那道從燈座爬到牆角的裂紋之間。它看着他們。他們也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