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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第416章 裂縫 (1/3)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7年12月15日,凌晨五時。天還沒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手指按上去,會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關於成立中央巡查組的決定》。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決定放下,拿起另一份——《關於推動企業轉型、優化產業結構的若干意見》。他翻開第一頁。

企業轉型,不是轉不轉的問題,是轉得快不快、轉得穩不穩、轉得人不死的問題。轉慢了,市場丟了,工人沒飯喫。轉快了,機器換了,工人還是沒飯喫。不轉,等死。轉了,找死。找死不如等死,等死不如不死。不死就得轉。轉就得死人。死人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不能讓他們死。

他合上文件,走到窗前。外面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裏有工廠,有機器,有工人,有那些在流水線上擰了十年螺絲、手指變形、腰椎間盤突出、視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資條上數字的人。他們也要活,也要喫飯,也要穿衣,也要住房,也要看病。他們也要活着,像一個人那樣活着。活到老,活到不用再爲下一頓飯發愁。活到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看,死了有人埋。這要求高嗎?不高。但這世界上有些人,連這點活路都不肯給他們。他們不肯給,他就給他們。給不了全部,就給一部分。給不了一部分,就給一點。給不了一點,就給一句暖心的話。暖心的話也沒有,就陪他們坐一坐。坐久了,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活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博雷羅。”

“在。”

“三十八個中央巡查組。你是總組長。每組七個人,從各部委抽調。任務:巡查全國各地的企業轉型、失業救濟、補貼發放、幹部作風。發現問題的,就地處理。處理不了的,上報。上報了還不處理的,你親自去。去了還處理不了的,你就不用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是。”

“還有。章知好,中央財政幹部,負責這次失業補貼的發放。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不是一萬,不是一千,是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多一塊錢,少一塊錢,都不行。多發,國家受不了。少發,老百姓受不了。不發,你我都受不了。你盯着她。她出了問題,你負責。”

“是。”

雷諾伊爾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天亮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把整座城市照成金黃色的。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等錢的人,那些蹲在廠門口、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的人。他們等了多久?有人等了三個月,有人等了半年,有人等了一年。有人等到了,有人沒等到。等到的,拿到了存摺,簽了字,按了手印。沒等到的,還在等。等到了,就能活幾天。等不到,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上午八時,聖輝城第一紡織廠。廠門關着。鐵門上掛着一把大鎖,鎖是新的,鋥亮。門衛室裏沒有人,窗臺上積了一層灰。圍牆上爬滿了枯藤,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廠區裏很安靜。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工人們的說話聲,沒有食堂裏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只有風。

老馬蹲在廠門口,手裏攥着一張紙。紙是白的,字是黑的,蓋着紅印。上面寫着——“因企業轉型需要,經研究決定,與你解除勞動合同。補償金按照國家規定標準發放。感謝你多年來的辛勤工作。”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在這裏幹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從學徒幹到組長,從組長幹到車間副主任。他記得每一臺機器的聲音,記得每一個工友的名字,記得每一根管道的走向。他以爲自已會在這裏幹到退休,拿了養老金,回家抱孫子。現在不用了。廠沒了,機器賣了,工友散了,他也沒了。

旁邊蹲着老李,也是這個廠的工人,比他大兩歲,頭髮比他白得多。他手裏也攥着一張紙,和老馬那張一模一樣。他看了很久,把它疊成一隻紙飛機,哈了一口氣,扔了出去。紙飛機在空中飄了一會兒,落在地上,被風吹走了。

“你幹嘛?”老馬問。

“留着幹嘛?擦屁股都嫌硬。”老李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你說,咱們以後怎麼辦?”

老馬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他只會紡紗,只會織布,只會修機器。別的不會。不會種地,不會砌牆,不會修路,不會開出租,不會送外賣,不會當保安。他只會紡紗。現在不用紡了,他也就沒用了。

遠處有腳步聲。他們轉過頭,看見一羣人從廠區裏面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廠長,五十多歲,頭髮梳得很亮,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他身後跟着幾個穿西裝的,手裏拿着文件夾,邊走邊說着甚麼。再後面是幾個穿工裝的,低着頭,不說話。

廠長走到廠門口,停下來,看着老馬和老李,看了很久。“你們還在這兒?”

“嗯。”

“回去吧。廠已經沒了。你們在這兒等,也等不到甚麼。”

老馬看着他。“補償金甚麼時候發?”

廠長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快了。國家有政策,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錢已經撥下來了,等手續辦完,就發到你們手上。”

老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夠幹甚麼?夠喫半年?夠交三個月房租?夠住一天醫院?”

廠長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我盡力。”

他走了。老馬蹲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腿麻了,晃了一下,站穩了。他轉過頭,看着老李。“走吧。”

“去哪?”

“不知道。先走。”

他們走了。沒有回頭。

聖輝城政務院,下午二時。章知好坐在辦公室裏,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每一個數字都對。她的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着,按完了,在本子上記下來,再按一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盤得很緊,戴着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門被敲響了。她沒有抬頭。“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臉上有胡茬,眼睛裏全是血絲。他是財政部的老孫,幹了二十多年,經驗豐富,但升不上去。不是能力不行,是不肯送禮。

“章處長,東川省的失業補貼發放方案已經報上來了。您看一下。”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章知好拿起來,翻開,看了一遍。數字很詳細,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她把文件放下,看着老孫。“東川省有多少失業工人?”

“七萬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