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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第416章 裂縫 (2/3)

“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總額是多少?”

老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計算器,按了一下。“八億一千一百一十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

章知好看着他。“錢夠嗎?”

老孫愣了一下。“甚麼?”

“錢夠嗎?國庫裏的錢,夠發嗎?”

老孫低下頭。“夠。主理任席說夠,就夠。不夠,也要夠。”

章知好沒有說話。她把文件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數字還是那些數字,字還是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發吧。”

老孫接過文件,轉身走了。門關上了。章知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本子。本子是黑色的,皮面,很厚。她翻開,裏面夾着一張存摺。存摺是新的,邊角很整齊。上面寫着她的名字,章知好。存入金額:一百萬元。存入日期:新曆17年12月10日。存入行:聖輝城商業銀行東城支行。她看着那張存摺,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夾回本子裏,把本子鎖進抽屜。

她想起那個給存摺的人。他姓錢,叫錢多多。不是本名,是外號。他是東川省一個企業主,做紡織生意的。他的廠子效益不好,欠了一屁股債。他聽說國家有補貼,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算了一筆賬,他的廠子有一千二百個工人。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總額是一千三百三十三萬三千二百元。他想要這筆錢。不是給工人,是給自己。工人走了,廠關了,錢沒了,他甚麼都沒了。他不想甚麼都沒了,所以他想把錢留下來。他找到了章知好,給她送了一百萬。一百萬,不是小數目。她收了。她把錢存進了銀行,等着。等風頭過了,把錢取出來,買房,買車,買包,買衣服,買那些她想要很久但一直買不起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不敢想。想了,就會停。停了,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就後悔了。後悔了,就晚了。晚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能一直走。走到頭,走到死。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她把手指攥緊,攥得指節泛白。然後鬆開。她抬起頭,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她想起那些工人,那些在廠門口等着領錢的人。他們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裏全是血絲。他們也在等,等了一輩子,等一個人,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不會讓自己白活的消息。他們等到了,拿到了存摺,簽了字,按了手印。他們笑着走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錢少了。少了兩千。兩千塊,不夠買命,但夠買藥。不夠買藥,但夠買糧。不夠買糧,但夠買一個冬天的煤。不夠買煤,但夠買一句暖心的話。暖心的話也沒有,就買一聲對不起。對不起,不是錢。錢能買到糧,買到藥,買到煤。對不起買不到。對不起沒用。有用的,是把錢還給他們。還了,他們就能活。不還,他們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她不能讓他們白死。但她已經讓他們白死了。她還不完。一輩子都還不完。還不完,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她不能停。

傍晚六時,聖輝城第一紡織廠門口。老馬又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來,來了也等不到甚麼。廠沒了,錢還沒發,人也不在了。但他還是來了。他蹲在廠門口,看着那扇關着的鐵門,看着那把新鎖,看着那些枯藤。

老李也來了。他手裏拎着一瓶酒,不是好酒,是便宜的散裝白酒,用塑料瓶裝着。他走到老馬旁邊,蹲下來,把酒瓶放在地上。“喝點?”

老馬搖了搖頭。老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他把瓶蓋擰上,放在地上,看着那扇鐵門。

“你說,錢甚麼時候能發?”老李問。

老馬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永遠不會發。發了,就能活幾天。不發,也能活幾天。反正都是活,活一天算一天。活到活不動爲止。活不動了,就死了。死了,就埋了。埋了,就沒了。沒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得活。活着,纔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遠處有腳步聲。他們抬起頭,看見一羣人從街那頭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女人,四十多歲,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花白了,臉很瘦,眼窩很深。她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她走到老馬面前,停下來,看着他。“你是這個廠的工人?”

“是。”

“你叫甚麼?”

“老馬。”

“老馬。你的補償金,下來了。”她從布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馬。老馬接過,打開,裏面是一張存摺。存摺是新的,上面寫着他的名字,存入金額: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看着那行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存摺放回信封裏,揣進懷裏。

“簽字。”那個女人從布袋裏拿出一份文件,一支筆,遞給他。老馬接過筆,在文件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馬。只有姓,沒有名。那個女人把文件收起來,轉身走了。老李也領了錢,簽了字。他們把酒喝完,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腿麻了,晃了一下,站穩了。

“走。”老馬說。

“去哪?”

“不知道。先走。”

他們走了。沒有回頭。

深夜十一時,章知好的辦公室。燈還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攤着東川省的失業補貼發放明細。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數字都對,每一筆都對。她算了很多遍,沒有錯。她放下明細,從抽屜裏拿出那個黑色的小本子,翻開,看着那張存摺。一百萬元。不是她的,是錢多多的。她幫他拿到了補貼,他給了她一百萬。交易公平,銀貨兩訖。她應該高興,但她笑不出來。

她想起那些工人。她想起他們蹲在廠門口的樣子,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她想起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裏沒有光。她想起他們的手,那些手上佈滿老繭和裂口。她想起他們的背影,那些背影很彎,很薄,像一張張被揉皺的紙。她想起他們簽字時手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不安。她想起他們把存摺揣進懷裏時,手指攥得很緊,像攥着一條命。她想起他們走了,沒有回頭。她想起他們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的錢少了兩千。她想起那兩千塊去了哪裏。去了錢多多的口袋,去了她的存摺,去了那些她不敢花、不敢想、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地方。

她欠了。欠了那些工人。欠了那些把命交給國家的人。欠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以爲到了家、卻發現自己還是外人的人。她還不起。一輩子都還不起。還不起,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她不能停。但她已經停了。不是她停了,是她的路到頭了。頭到了,就該轉彎了。轉不了彎,就該停下了。停下了,就該回頭了。回頭了,就能看見了。看見了,就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走遠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能一直走。走到頭,走到死。

她把存摺放回去,把本子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凌晨一時,博雷羅的辦公室。燈還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攤着三十八個巡查組的名單。每組七個人,一共二百六十六個名字。他從頭看到尾,記住每一個名字。記不住,就再看一遍。看了三遍,記住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主理任席。”

“嗯。”

“巡查組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出發。第一站,東川省。”

“爲甚麼是東川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