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東川省的失業工人最多,補貼金額最大,出問題的概率最高。出問題了,早發現,早處理。晚了,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人就跑了。跑了,就抓不到了。抓不到了,就白乾了。白乾了,就對不起那些等着錢喫飯的人。不能讓他們白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去吧。”
“是。”
博雷羅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裏有工廠,有機器,有工人,有那些在流水線上擰螺絲的人。他們也在等,等着錢,等着飯,等着活。有的人等了三個月,有的人等了半年,有的人等了一年。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沒等到。等到了的,拿到了存摺,簽了字,按了手印。沒等到的,還在等。等到了,就能活幾天。等不到,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巡查組出發後的第三天,東川省傳來消息。不是好消息。博雷羅從東川省發回密電:東川省失業補貼發放存在嚴重問題。大量工人實際領到的金額低於國家標準。經初步覈查,至少有三個縣市的補貼資金被截留、挪用、虛報、冒領。涉及金額超過兩千萬。其中,錢多多的紡織廠一千二百名工人,每人被剋扣兩千元,總額二百四十萬。去向不明。章知好是這筆補貼撥付的直接責任人。她的銀行賬戶裏,多了一百萬。存入日期,與補貼發放日期吻合。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密電。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憤怒。他想起章知好。那個年輕的女幹部,那個他親手提拔的人,那個他以爲會成爲一個好乾部的人。她是一個好乾部。她曾經是。現在不是了。她不是了,是因爲她變了。她變了,是因爲她拿了不該拿的錢。她拿了不該拿的錢,是因爲她想要更多。她想要更多,是因爲她覺得不夠。她覺得不夠,是因爲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很多了。她不知道自己有很多,是因爲她總在看別人有甚麼。她總在看別人有甚麼,是因爲她忘了自己是誰。她忘了自己是誰,是因爲她走得太遠了。走遠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能一直走。走到頭,走到死。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博雷羅。”
“在。”
“查。查清楚。每一筆錢,每一張存摺,每一個人。誰拿了,誰分了,誰花了。查到底。查到底爲止。”
“是。”
他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些工人,那些在廠門口等着領錢的人。他們在寒風裏蹲了多久?有蹲了一天的,有蹲了兩天的,有蹲了三天的。有蹲到腿麻了的,有蹲到腰痠了的,有蹲到暈倒了的。暈倒了,爬起來,繼續蹲。爬不起來了,就趴着。趴着,也要等。等到錢,就能活。等不到,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從頂樓一層一層往下跳。他看着那些跳動的數字,想起章知好的臉。那張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他見過她笑。他不知道她以後還會不會笑。也許不會了。也許還會。笑不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爲她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付不起,就一直付。付到付完爲止。
門開了。一樓大廳很空,只有值班的衛兵。他走出大門,風吹過來,很涼。遠處,那面旗還在飄着。紅底,金星。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下臺階,走進車裏。車門關上了。車開了。他要去找章知好。找她,問清楚。問清楚了,就處理。處理了,就結束。結束了,就繼續。繼續,就不能停。他不能停。
散金與裂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