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7年12月10日,凌晨四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已經起草了無數遍的《各民族法》草案。紙是白的,字是黑的,邊角被翻卷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住。他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細密的水珠,順着玻璃往下滑,像眼淚。
他想起張天卿。那個人坐在輪椅上,膝上蓋着毯子,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說,民族問題,是卡莫納的心病。不治,會死。治不好,也會死。治好了,才能活。能活,就不能不治。他問雷諾伊爾,你懂嗎?雷諾伊爾說,不懂。張天卿笑了,說,等你懂了,就輪到你了。後來他懂了。張天卿死了,輪到他了。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批文件,開會,打仗,死人。他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要忙,很多事要操心。民族問題,不是不急,是沒時間急。不是不治,是沒力氣治。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今天。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草案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第一條: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各民族一律平等。禁止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視、民族壓迫、民族分裂。第二條:國家保障各民族的合法權益,尊重各民族的風俗習慣、語言文字、宗教信仰。幫助少數民族加速發展經濟、文化、教育、衛生事業。第三條: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實行區域自治,設立自治區、自治州、自治縣。自治機關依照法律行使自治權。第四條:卡莫納語爲國語。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語言文字的自由。第五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中,各民族應當有適當名額的代表。人口特少的民族,至少有一名代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在民族衝突中死去的人的血。是那些被歧視、被壓迫、被遺忘的人的血。是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以爲到了家、卻發現自己還是外人的人的血。他放下草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葉雲鴻。葉雲鴻覺得民族問題沒甚麼,不是大事。他說,老百姓要喫飯,要穿衣,要住房,要看病,要上學。喫飽了,穿暖了,有房住了,病看好了,學上完了,誰還記得你是甚麼民族?雷諾伊爾不同意,但沒有反駁。葉雲鴻說得對,喫飽穿暖是大事。但喫飽穿暖了,不等於就沒事了。喫飽了,會想。穿暖了,會看。有房住了,會聽。病看好了,會問。學上完了,會記。記着,就不會忘。忘了,就不會恨。恨了,就會打。打了,就會死人。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出辦公室。他要去開會,去見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民族代表。他們有的來自歐克利坦,有的來自龍域,有的來自暗區,有的來自北境,有的來自西部高原,有的來自南部羣島。他們說着不同的語言,穿着不同的衣服,喫着不同的食物,信着不同的神。他們要的東西不一樣,怕的東西不一樣,恨的東西不一樣,愛的東西也不一樣。但他們坐在一起,在同一間屋子裏,同一張桌子旁,等着同一個人說話。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上午九時,政務院大會議室。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長條桌圍成巨大的方形,鋪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擺着名牌、水杯、文件架。四十六個名牌,四十六個座位,四十六個民族。四十六張臉,四十六雙眼睛,四十六顆心。有的臉很白,有的臉很黑。有的眼睛很大,有的眼睛很小。有的心在跳,有的心也在跳。
歐克利坦族的代表坐在最前面,是個中年男人,五十多歲,臉很黑,手很糙,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他是漁民,打了大半輩子魚,沒見過世面,沒讀過書,不會說卡莫納語。他坐在那裏,很緊張,手在抖。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笑了,他也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
龍域族的代表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盤得很緊,戴着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銳利。她是翻譯,會說好幾種語言。她坐在那裏,看着名牌,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她認識和不認識的名字。她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坐着,等着。
卡莫納族的代表是個老人,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他是退休教師,教了一輩子書,教過很多民族的學生。他坐在那裏,不說話,只是看着那些代表,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臉。他認識他們,不是認識他們的臉,是認識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裏,有他見過的光,有他聽過的聲音,有他說過的話。
舊帝國族的代表坐在最後一排,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色蒼白,眼窩很深,虹膜是暗金色的,瞳孔縱裂如蛇,目光沉靜而疏離。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束在身後,髮尾垂到腰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很舊,邊角磨毛了,但很乾淨。他坐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動。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看着他。他看着他們的臉,看着他們的眼睛,看着他們的手。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好奇,看見了厭惡,看見了憐憫。他不怕,不好奇,不厭惡,也不需要憐憫。他只是來了。因爲他有名字。不是編號,是名字。不是死去的標記,是活着的證明。他活着,他就在這裏。他在這裏,就不會白活。
雷諾伊爾走進來,站在臺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了,臉很瘦,眼窩很深。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那些代表,那些人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開會。是定規矩。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有四十多個民族。你們是他們的代表。你們坐在這裏,他們就在你們身後。你們說話,他們就在聽。你們簽字,他們就在看。你們做對了,他們就會笑。你們做錯了,他們就會哭。笑的人,不會罵你。哭的人,也不會罵你。他們會罵自己。罵自己不該相信你,不該選你,不該把命交給你。他們可以罵自己,你不能讓他們罵自己。他們罵自己,就是打自己的臉。臉打腫了,就不想見人了。不見人了,就不想活了。不活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你們不能做錯。做錯了,就改。改不了,就認。認了,就賠。賠不起,就跪。跪了,就求。求了,也許他們會原諒你。不原諒,你就一直跪。跪到他們原諒你爲止。”他停了。
臺下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嚥下去了。
雷諾伊爾翻開《各民族法》草案,念。第一條。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各民族一律平等。禁止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視、民族壓迫、民族分裂。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唸完了,看着臺下。“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他念第二條。“國家保障各民族的合法權益,尊重各民族的風俗習慣、語言文字、宗教信仰。幫助少數民族加速發展經濟、文化、教育、衛生事業。”有意見嗎?沒有人說話。他念第三條。“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實行區域自治,設立自治區、自治州、自治縣。自治機關依照法律行使自治權。”有意見嗎?
一個老人舉手了。是歐克利坦族的代表。他站起來,手在抖,嘴脣也在抖。他說:“我不會說卡莫納語。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怎麼知道有沒有意見?”臺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很輕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笑。
雷諾伊爾看着他。“你不會說卡莫納語,沒關係。你旁邊的人會說。他會翻譯給你聽。你聽不懂,可以問。他翻譯得不對,你可以糾正。糾正不了,可以換人。換不了,可以自己學。學不會,可以讓孩子學。孩子也學不會,可以讓孩子的孩子學。總有一代人能學會。學會了,就不用翻譯了。不用翻譯了,就能聽懂了。聽懂了,就能說了。說了,就能講了。講了,就能讓人聽懂了。聽懂了,就能照着做了。照着做了,就不會錯了。不錯了,就不會死了。不死了,就能活了。”
那個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了。旁邊的人把雷諾伊爾的話翻譯給他聽,他聽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雷諾伊爾繼續念。第四條。“卡莫納語爲國語。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語言文字的自由。”有意見嗎?
龍域族的代表舉手了。她站起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主理任席,卡莫納語爲國語,我沒有意見。但我有一個問題。那些不會說卡莫納語的民族,怎麼參與國家管理?他們聽不懂會議,看不懂文件,寫不出報告。他們怎麼表達自己的意見?怎麼維護自己的權益?怎麼監督政府的工作?”
雷諾伊爾看着她。“他們可以選代表。代表會說卡莫納語,會寫卡莫納字,會讀卡莫納文件。代表替他們說,替他們寫,替他們讀。說不好的,代表替他們說好。寫不對的,代表替他們寫對。讀不懂的,代表替他們讀懂。代表做錯了,他們可以換代表。換不了,可以自己學。學不會,可以讓孩子學。孩子也學不會,可以讓孩子的孩子學。總有一代人能學會。學會了,就不用代表了。不用代表了,就能自己說了。自己說了,就能讓人聽懂了。聽懂了,就能照着做了。照着做了,就不會錯了。不錯了,就不會死了。不死了,就能活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坐下了。
雷諾伊爾繼續念。第五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中,各民族應當有適當名額的代表。人口特少的民族,至少有一名代表。”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但他看見舊帝國族的代表舉起了手。那隻手很白,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舉得很慢,但很穩。
雷諾伊爾看着他。“請說。”
舊帝國族的代表站起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主理任席。舊帝國族,人口很少。散落在暗區邊緣和各大遺蹟聚居地。我們不會種地,不會做工,不會經商。我們只會讀古文字,修遺蹟機關,解析能量回路,辨識神骸物質。這些技能,對普通人來說,沒用。對國家來說,有用嗎?”
雷諾伊爾看着他。兩個人隔着很長的桌子,對視了很久。“有用。你們會的東西,別人不會。別人不會,就需要你們。需要你們,你們就有用。有用,就不能被忘記。不能被忘記,就不能被忽視。不能被忽視,就不能被歧視。這是規矩。規矩定了,就要守。不守,就要罰。罰了,就要改。改了,就不會再犯。不再犯了,就能好好活了。”
舊帝國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了。他沒有笑,也沒有不笑。他只是坐在那裏,等着。
雷諾伊爾把草案合上,看着臺下。“從今天起,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設立民族自治區。不是一塊,是很多塊。不是一天,是永遠。不是給他們,是給你們。給你們自己管自己。管不好的,國家幫你們管。管得好的,國家讓你們繼續管。管不了的,國家替你們管。管到你們能自己管爲止。”
他停了。風吹過來,從窗戶灌進來,很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一個代表舉手了。是霜骨族的代表,來自北境冰原深處。他很高,很壯,頭髮是淺黃色的,虹膜灰白。他站起來,聲音像打雷。“主理任席。我們霜骨族,住在冰原深處。那裏沒有路,沒有電,沒有醫院,沒有學校。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跟着大人打獵。打不到獵物,就餓肚子。餓肚子,就生病。生病,就死。死了,就埋。埋了,就沒人記得了。自治區能給我們甚麼?”
雷諾伊爾看着他。“給你們路。給你們電。給你們醫院。給你們學校。給你們老師,給你們醫生,給你們警察,給你們幹部。給你們種子,給你們工具,給你們機器。給你們糧食,給你們衣服,給你們藥品。給你們活下去的希望。給不了,你們罵我。罵了,我不還嘴。還嘴了,你們更生氣。生氣了,就不想幹了。不幹了,就沒人給你們修路了。沒人修路,你們就出不來了。出不來了,就只能在冰原上等死。等死,不如干活。幹活,就能活。”
霜骨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了。
又一個代表舉手了。是碧鱗族的代表,來自南部河網地帶。他的皮膚是青綠色的,很光滑,像魚的鱗片。他的眼睛是翠綠色的,很亮。他的手指間有蹼,很薄,半透明。他站起來,聲音很細,很尖。“主理任席。我們碧鱗族,住在水裏。不是河邊,是水裏。我們的房子建在水下,用蘆葦和藤條編的。我們的孩子,在水裏生,在水裏長,在水裏死。我們不會走路,不會跑步,不會爬山。我們只會游泳,潛水,捕魚,採珠。自治區能給我們甚麼?給我們路?我們不會走。給我們電?我們不用。給我們學校?我們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水,是乾淨的水。我們的河水,被上游的工廠污染了。魚死了,珠沒了,孩子生病了。我們需要你們把工廠關掉,把污水處理好,把河還給我們。”
雷諾伊爾看着他。“工廠不能關。關了,工人就沒飯喫。工人沒飯喫,就會鬧。鬧了,就會亂。亂了,就會死人。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但污水可以處理。處理好了,河就乾淨了。乾淨了,魚就回來了。魚回來了,你們就有飯吃了。有飯吃了,就不會餓。不餓了,就不會死。不死了,就能活了。活着,纔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