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鱗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了。
雷諾伊爾看着臺下。“還有誰有意見?”
沒有人舉手。他等了片刻。“那就這麼定了。散會。”
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響了。很多人站起來,很多人往外走。腳步聲,說話聲,文件翻動的聲音,水杯碰桌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雷諾伊爾坐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最後一個出去的是舊帝國族的代表。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主理任席。”
“嗯。”
“舊帝國族,也有自治區嗎?”
“有。”
“在哪裏?”
“在暗區。在明日方舟基地外面。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在那束不會滅的光柱下面。那是你們的家。你們守了一百多年,等了一百多年,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那個人來了,那個明天也來了。你們不用再等了。你們可以回家了。回家,種地,蓋房,生孩子。活着。”
舊帝國族的代表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了。門關上了。雷諾伊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燈還亮着,桌布還是灰的,四十六個杯子還在,杯子裏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開的茶葉,有涼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張天卿,那個人坐在輪椅上,膝上蓋着毯子,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民族問題,是卡莫納的心病。不治,會死。治不好,也會死。治好了,才能活。他治好了嗎?不知道。也許治好了,也許沒有。也許還會復發,也許不會。治不好,就接着治。治到好爲止。不能停。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民族自治區實施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代表,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他們有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有的坐了兩天兩夜的船,有的騎了一個星期的馬,有的走了半個月的路。他們來了,聽了,走了。他們回去,會告訴那些等着他們的人。那些人也等着,等了一輩子,等一個人,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不會讓自己白活的消息。他們等到了。他們會笑,會哭,會抱在一起,會喝醉,會唱那些很久沒有唱過的歌。他們不會記得他的名字。他們不需要記得。記得了,也會忘。忘了,也沒關係。他們活着,他就活着。他們活着,他就沒有白活。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出大門,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很涼。遠處,那面旗還在飄着。紅底,金星。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下臺階,走進車裏。車門關上了。車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