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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416章 第417章 殘年

第416章 第417章 殘年 (2/2)

“你恨我嗎?”她問。

“不恨。”

“你恨你自己嗎?”

“不恨。”

“你恨這個世界嗎?”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那亮光不是從外面照進去的,是從裏面燒出來的,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他看了很久。

“恨。”他說。“恨這個世界。恨這個世界讓我們活不下去,讓我們賣腎,讓我們賣身,讓我們連死都死不起。恨那些讓我們賣腎的人,恨那些讓我們賣身的人,恨那些讓我們連死都死不起的人。恨他們,不能讓他們死。不能讓他們死,就只能讓自己死。自己死了,就不用恨了。不恨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會醒了。不醒了,就不用再看見這個世界了。不用看見那些讓我們活不下去的人,不用看見那些讓我們賣腎賣身的人,不用看見那些讓我們連死都死不起的人。不用看見他們笑,不用看見他們數錢,不用看見他們換新車、換新房、換新人。不用看見了。看不見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她把碗裏的湯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層薄薄的白色沉澱,是那包粉末沒有完全溶解留下的,粘在瓷面上,刮都刮不掉。她站起來,走到牀邊,躺下。他也躺下,躺在她旁邊。他們沒有脫衣服,和衣而臥。他們並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那裂紋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牆上劃的,又像是牆壁自己裂開的,裂了很久了,從他們搬進來那天就在,也許更久。他看了很久,她也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裂紋,從燈座到牆角,從牆角到燈座,像是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河裏沒有水,河牀是乾的,裂了,一塊一塊的,像是龜裂的土地。他看着那些龜裂的紋路,想起小時候在鄉下,乾旱的時候,田地就是這樣裂的,裂得很深,能伸進去一根手指。他父親蹲在田埂上,手裏攥着一把乾土,土從指縫漏下去,被風吹散了。父親不說話,只是蹲着。他蹲在旁邊,也不說話。他們蹲了一下午,天黑了,站起來,走回家。母親在竈臺邊忙活,鍋裏煮着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他喝了三碗,還是餓。後來父親死了,死在那塊地裏。不是餓死的,是累死的。幹了一輩子活,沒享過一天福。死的時候,眼睛還睜着,看着天。天很藍,沒有云。他幫父親合上眼睛,合了三次,合不上。後來不管了。睜着就睜着吧。睜着,還能看看天。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片地。人也還是那些人。窮的窮,富的富,死的死,活的活。

她側過身,面對着他。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次翻身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裏,他沒有躲,也沒有覺得疼。她的手涼,他的手也涼。涼和涼握在一起,不會變熱,只會一起變涼。但他沒有鬆開,她也沒有。

“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裏?”她問。

“不知道。也許去天上,也許去地下,也許哪兒也不去。就是沒了。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不用喫飯,不用喝水,不用睡覺,不用做夢。不疼了,不餓了,不冷了。甚麼都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喫甚麼,不用想下個月的房租,不用想傷口甚麼時候能好,不用想甚麼時候會死。不用想了。甚麼都不用想了。想了也沒用。想了也改變不了。改變不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輕鬆了。輕鬆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回來了。”

她笑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肌肉的痙攣,但他看見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臉很涼,她的掌心也很涼。他感覺到她臉上的骨頭,顴骨高高的,硌着他的手。他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她臉上有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的酒窩很深,能裝下一顆花生米。他喜歡用手指戳她的酒窩,她就會笑,笑得很大聲,露出兩顆虎牙。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不知道甚麼叫苦,甚麼叫窮,甚麼叫活不下去。後來知道了。知道了以後,酒窩就沒了。笑也沒了。不笑了,也不鬧了。兩個人坐在一起,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說甚麼呢?說今天又沒找到活?說房東又來催房租了?說她的藥又漲價了?說他的傷口又化膿了?說隔壁老李死了,死在出租屋裏,死了三天才被發現?不說了。說了也沒用。沒用就不說了。不說了就安靜了。安靜了就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心跳還在,就是還活着。還活着,就得繼續。繼續,就不能停。

她閉上眼睛。他也閉上了。屋子裏很安靜,只有竈臺下的火還在燒,火苗舔着鍋底,發出很輕的呼呼聲。只有窗外的雪還在落,雪落在屋頂上,沙沙的,像是無數只蠶在啃桑葉。只有他們的呼吸和心跳。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心跳也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然後停了。那聲很輕的笑,是從他們嘴角滑落的。滑落的時候沒有聲音,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樹枝上脫落,在空氣中懸了一瞬,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往下墜。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墜落本身。

隔壁的女人聽見了那聲笑。她住在他們隔壁,也是棚戶區的老住戶。她的男人死在礦上,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才挖出來,臉都認不出來了,只能憑衣服認。工作服上有編號,編號是對的。人是不是對的,不知道。她領了撫卹金,三萬塊,夠花一陣子。花完了,就去礦上找,找了好幾次,沒人理。後來不找了。找也沒用。孩子走丟了,走丟的那天穿着一件藍色的棉襖,棉襖上繡着一隻老虎,老虎繡得很像,是她在集市上買的,花了她半個月的工資。她找了很多年,找遍了附近的城市、鄉鎮、村莊,問過無數的人,貼過無數的尋人啓事,接過無數的詐騙電話。沒有找到。她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她睡不着。她也總失眠。她躺在那張吱呀吱呀的牀上,聽着隔壁的動靜。聽見他們在說話,說餃子,說白菜豬肉餡,說鹽放多了,說下次少放。聽見他們在笑。那笑聲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然後她聽見他們安靜了。安靜得很快,不像是睡着了。她以爲他們睡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裏有一股發黴的氣味,像是很久沒有曬過了。她閉着眼睛,沒有睡着。她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窗外的風,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狗叫一聲,停一會兒,再叫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摸索,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天亮的時候,她去敲門。沒人應。又敲,還是沒人應。她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門軸鏽了,發出很響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慘叫。她走進去,看見他們躺在牀上,蓋着被子,臉對着臉,手握着手。他們的嘴角還掛着笑。很輕的笑,像是被凍住了,凝固在嘴角,怎麼也融化不了。他們已經涼了。不是冷,是涼。冷是活的,涼是死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女人的臉,像是摸一塊放在冰箱裏很久的豬肉,硬邦邦的,沒有一點彈性。桌子上放着一個農藥瓶,空的,瓶蓋擰在一邊,瓶口還有一滴殘留的液體,淡黃色的,黏稠的,像是蜂蜜。

她沒有哭出聲。她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嗓子啞了,久到嘴脣上的皮都被牙齒咬破了,血滲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鹹的,腥的。她站起來,把被子給他們蓋好,把他們的手放好,把他們的眼睛合上。她走到竈臺邊,把那半鍋餃子湯倒掉。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油膜上凝固着白色的油脂。她把鍋刷乾淨,用一塊舊抹布擦乾,放回原處。她走出門,把門帶上。門關上的時候,門軸又響了。吱呀——像是一聲嘆息。她沒有回頭。她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消息從瀋河市傳到省裏,從省裏傳到聖輝城,從聖輝城傳到雷諾伊爾的手上。他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急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憤怒。那種憤怒不是從心裏燒起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從骨髓裏滲出來,滲進血液,滲進肌肉,滲進每一根神經末梢,是那種想停也停不下來、想壓也壓不住的憤怒。它不燒,它腐蝕。它從裏面往外腐蝕,像酸,像鹼,像那些在舊帝國實驗室裏被用來溶解屍體的液體。它不在皮膚上留下痕跡,但它把骨頭泡軟了,把血管泡脆了,把心臟泡成一個千瘡百孔的篩子。他把急報放在桌上,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撲在他臉上,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緊不慢。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裏,讓風吹着,讓風割着。他需要疼。疼了才能記住。記住了才能做。做了才能還。

他想起那些在東北死去的人。那些餓死的,被殺的,賣腎的,賣身的,賣血的,賣器官的,賣孩子的,賣老婆的,賣自己的人。他們不是一個人,是一羣人。一羣人不是數字,是命。每一條命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一聲沒有喊出來的疼。那些疼,沒有人在乎。沒有人在乎他們活着,沒有人在乎他們死了,沒有人在乎他們有沒有人收屍,有沒有人燒紙,有沒有人記得。他要在乎。他不在乎,就沒有人在乎了。沒有人在乎,他們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他們死了,他還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們討個公道。討不到,就要替他們罵。罵不到,就要替他們打。打不到,就要替他們死。死在他們前面,死在他們旁邊,死在他們懷裏。他不能讓他們白死。

五大家族的反應,是在下午陸續傳來的。張本煜看完急報,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很有節奏。指節敲在木頭上,發出很悶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鼓。他敲了很久,久到祕書以爲他睡着了。他停下來,拿起電話。

“撥錢。不要留名。不要讓人知道。知道是誰幫的,他們就會等。等了,就不想自己活了。不自己活,就永遠活不好。”

洪知武吹完那支短笛,把笛子放回懷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山,是霧,是雲。霧很厚,看不見山腳,看不見樹,看不見路。他看着那片霧,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人。他們不是他認識的人,不是洪家的人,不是他需要負責的人。但他覺得難受。不是心疼,是心堵。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堵。也許是因爲他們不該死,也許是因爲他們可以不死,也許是因爲他們死了也沒人知道。沒人知道,就沒人記得。沒人記得,就白死了。

王奕算完那筆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和他一樣有手有腳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人。他們也會痛,也會餓,也會冷,也會怕。怕了,就會跑。跑了,就會被抓。被抓了,就會被打。被打,就會疼。疼了,就會叫。叫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他不能讓所有活着的人都好好活,但他能讓一部分人活。能活一個是一個。活一個,少死一個。少死一個,就少一分罪過。他罪過太多,還不完。還不完,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

陳培元把刀從刀鞘裏拔出來,看着刀刃。刀刃很薄,很亮,映着他的臉。那張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他把刀插回去,轉身走回訓練場。

“所有人準備。明天去東北。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救不了,就幫他們活。幫不了,就陪他們死。死不了,就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阮洪喆把女兒放在牀上,蓋好被子,站在走廊裏。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那些和他一樣有女兒的人。他們的女兒也在等,等着爸爸回家。爸爸沒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見不到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

五大家族所在的五個城市,沒有發生惡性事件。不是沒有問題,是問題被壓下去了。他們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找了回來,給他們飯喫,給他們衣穿,給他們活幹。他們活下去了,就不會死了。不死了,就不用賣腎賣身了。不賣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章知好是在辦公室裏接到消息的。她正在看文件,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聽了片刻,臉色變了。她把電話放下,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她想起那個給她一百萬的人。他的工人有一千二百個,每人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想要那筆錢,不是給工人,是給自己。她給了他。他用那筆錢做了甚麼?也許買了房,也許買了車,也許買了包,也許買了女人,也許買了命。買了命,也許就活了。活了,也許就不會死了。死了,也許就白死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哭了,就會停。停了,就走不動了。她把抽屜打開,拿出那個黑色的小本子,翻開,看着那張存摺。一百萬元。不是她的,是那些工人的。那些工人也在等,等着錢,等着飯,等着活。他們沒有等到,不是國家不給,是被她截了。她截了他們的命,截了他們的活路,截了他們的希望。她是一個賊,一個偷命的人。她偷了他們的命。他們還活着,也許已經死了。她還不清。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她想哭,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跑不了。她只能站着。站着等。等被抓。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