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誓?”
“嗯。發誓你沒有騙我。如果你騙我,你就……”章涵意停了一下。她在想一個足夠狠的誓言。她想到了。“你就……你就再也喫不到我做的菜。”
章知好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她知道女兒不會做菜。她做的菜很難喫。上次她回家,給章知好做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雞蛋炒糊了,西紅柿還是生的。章知好吃了,說好喫。女兒不信,自己嚐了一口,吐了。她說,媽媽你騙人。章知好說,沒有騙人,你做的我都愛喫。女兒哭了。她是笑着哭的。
“好。媽媽發誓。如果媽媽騙你,就再也喫不到你做的菜。”
“這還差不多。”章涵意也笑了。她的笑聲裏有放心,有得意,有一點點撒嬌。她不知道這個誓言對章知好來說,意味着甚麼。章知好知道。她可能再也喫不到女兒做的菜了。不是女兒不做了,是她喫不到了。她可能在監獄裏,可能在刑場上,可能在另一個世界。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那你甚麼時候讓我回家?”
“等媽媽打電話給你。媽媽說可以回了,你就回。媽媽不說,你就不要回。你聽媽媽的話,媽媽不會害你。”
“知道了。那我等你電話。你快點打,別讓我等太久。等久了,我就老了。老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你就不想見我了。”
“不會。你永遠好看。”
“你騙人。”
“不騙人。”
“那你再說一遍。”
“你永遠好看。”
章涵意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她的笑聲在電話那頭回蕩,撞在牆壁上,被吸收,被粉碎,只剩下一點點餘音,傳到章知好的耳朵裏。章知好閉了一下眼睛。她在聽。她在記。她在把女兒的笑聲刻進骨頭裏,帶到下面去。下面很冷,沒有笑聲。她要帶一點下去,暖暖身子。
“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我還有課。媽媽你早點睡,別熬夜。熬夜會掉頭髮。你已經沒多少頭髮了,再掉就禿了。”
“好。”
“那我掛了啊。”
“嗯。”
“媽媽。”
“嗯?”
“我愛你。”
章知好的手抖了一下。她把話筒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抖,手臂在抖,身體在抖。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嚥了很多次。嚥到最後,聲音很小,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媽媽也愛你。”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很輕,很遠。章知好把話筒放下,坐在那裏,看着那部黑色的電話。電話是舊的,按鍵上的數字磨沒了,只留下幾個模糊的印子。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她的肩膀沒有抖,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把臉埋在掌心裏,讓掌心的溫度把她的臉慢慢暖熱。她沒有哭。她不會哭。哭了,就是軟弱。軟弱了,就會被發現。發現了,就會被抓。被抓了,就會判。判了,就會坐牢。坐牢了,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哭。
她抬起頭,看着窗外那片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那個圈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被水汽覆蓋,慢慢模糊,最後消失了。像她的一生。像她做過的那些事。像她拿過的那一百萬。像她簽過的那份文件。像她騙過的那些人。都會消失。消失之前,她想讓一個人知道。不是原諒,不是理解,不是同情。只是知道。知道她是一個賊。知道她偷了不該偷的東西。知道她對不起那些等着錢喫飯的人。她不能讓他們白等。她還不了,但她可以認。認了,就是還了。還不了,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裏有一個人。她的女兒。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歐羅巴聯盟的某個城市裏,在一間溫暖的房間裏,坐在書桌前,看書,寫作業,聽音樂。她不知道她媽媽在做甚麼,不知道她媽媽在想甚麼,不知道她媽媽在擔心甚麼。她只知道,她媽媽愛她。她媽媽永遠愛她。她媽媽不會害她。她媽媽不會騙她。她媽媽不會讓她失望。她媽媽不是一個壞人。她媽媽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會犯錯、會後悔、會偷懶、會撒謊的普通人。她犯了錯,後悔了,偷了懶,撒了謊。但她不會傷害她。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她不會讓她知道,她媽媽是一個壞人。她不會讓她知道,她媽媽是一個賊。她不會讓她知道,她媽媽拿了別人的錢,截了別人的命,害了別人。她不會讓她知道,她媽媽是一個小偷。偷的不是錢,是命。是那些等着錢喫飯的人的命。是那些在雪地裏走了一夜、腳上長滿凍瘡、只爲了省一塊錢車費的人的命。是那些在廠門口蹲着、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等着領錢的人的命。她偷了他們的命,他們也許還活着,也許已經死了。她不知道。她不敢問。她不想知道。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她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東川省失業補貼發放情況複查方案》。她看了第一行。字是印的,宋體,黑色。每個字都認識。但她看不懂。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看了就頭疼。頭疼了就不想看了。不想看了就合上了。合上了就放到一邊了。放到一邊了就忘了。忘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睡了。睡了就不想了。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女兒說的話。媽媽,我愛你。她說了很多遍。每一次,她都說,媽媽也愛你。這一次,她也說了。但她知道,她可能再也聽不到了。不是女兒不說了,是她聽不到了。她可能被抓,可能被判,可能被槍斃。死了,就聽不到了。聽不到了,就不能說了。不能說了,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還不完,就欠着。欠着,就是一輩子。她欠她一輩子。她欠她一個媽媽,欠她一個家,欠她一個清白。她還不了。還不完。欠着吧。
她睜開眼睛。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博雷羅。”
“章處長。”
“東川省的失業補貼發放情況,有問題。錢多多的那一千二百個工人,可能沒有領到足額的補貼。你查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