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退休了。”
“退吧。”
“退了誰幹?”
“有人幹。你不幹了,別人幹。別人不幹了,別人的別人幹。總會有人乾的。你不用擔心。”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看着車頂,車頂是灰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閱讀燈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後窗。他看了很久。
“你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今年,也許明年,也許不回來了。”
“不回來去哪?”
“走到哪算哪。”
“你不回來,我怎麼辦?”
“你也走。出來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以前沒來得及看的東西。看了,就不想回來了。”
安東尼多斯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走了,葉雲鴻怎麼辦?”
“他有葉雲鴻的辦法。你不用替他操心。你替他操了那麼多年的心,夠本了。該替自己操操心了。血壓高了,吃藥。打點滴,打完了,回家,睡覺。別想那些事。想也沒用。不想也沒用。想不想都一樣。不如不想。”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聽着那邊的呼吸聲,很輕,很勻。他閉上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臉上,暖的。
“雷諾伊爾。”
“嗯。”
“你瘦了嗎?”
“瘦了。”
“老了?”
“老了。”
“想家嗎?”
那邊沒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東尼多斯以爲他掛了。
“想。但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只能在屋裏坐着,坐着等死。不想等死,想走着死。走到哪死在哪。死在路上,比死在牀上好。”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但沒有聲音。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掛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手背上扎着針,膠布固定着,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很慢。他看着那些滴下來的藥液,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涼的。打進血管裏,涼的。涼了,血壓就降了。降了,就不暈了。不暈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幹了。幹了,就能幹完了。幹完了,就能走了。
他閉上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的。
星隕基地,地下一層,總工程師辦公室。葉雲鴻坐在桌前,對面是總工程師。總工程師的桌上攤着那三架飛機的測試報告,旁邊還有一摞更厚的文件,是關於衛星研發的。衛星研發的封面寫着“星鏈計劃”,字是手寫的,筆跡很潦草。
“主理任席。”總工程師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點。
葉雲鴻抬手,示意他坐下。他坐下了。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衛星。研發進度。”葉雲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總工程師低下了頭。“沒有進度。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您當初下的任務是研發新型戰鬥機,要求連發,要求一打十,要求反衛星。我們做了。做了三年,做了三架。衛星的事,沒有足夠的精力,沒有足夠的時間,沒有足夠的人。您給的錢,夠造飛機,不夠造衛星。您給的時間,夠造飛機,不夠造衛星。您的條件太嚴格,標準太高。我們只能選一樣。選了飛機。衛星等以後再說。”
葉雲鴻看着他。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裏有血絲,不是熬了一天,是熬了很多年。他看着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看着他。
“以後是甚麼時候?”
總工程師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永遠造不出來。不是技術不行,是人不行。不是人不行,是錢不行。不是錢不行,是時間不行。您想造的東西太多了,想做的事太多了,想保護的人太多了。您甚麼都要,甚麼都想抓。抓了飛機,抓衛星。抓了衛星,抓軍艦。抓了軍艦,抓坦克。抓了坦克,抓大炮。抓了大炮,抓子彈。抓了子彈,抓糧食。抓了糧食,抓房子。抓了房子,抓學校。抓了學校,抓醫院。抓了醫院,抓養老。您甚麼都想抓,甚麼都抓不住。不是您的手太小,是東西太多。太多了,抓不過來。抓不過來,就鬆手。鬆了,就沒了。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葉雲鴻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就忘了。不想忘。他抬起頭,看着總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