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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天罰 (3/4)

“放假。七天。帶薪。回家。睡覺。喫飯。陪老婆孩子。甚麼都不用想。回來以後,繼續幹。幹到造出來爲止。造不出來,就幹到死。死了,別人接着幹。總會幹出來的。不是信你,是信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人會接着幹。幹到幹不動爲止。”

總工程師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是。”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門沒關。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沒有人應門。他走了。不會再來了。至少七天不會。

星隕基地,機庫。工人們在拆設備,不是全拆,是拆一部分。那些需要維護的,需要更換的,需要升級的,拆下來,運走。運到地面,運到車間,運到倉庫。倉庫在地面上,很大,很空。裏面堆着很多東西,有新的,有舊的,有修好的,有還沒修的。還有那些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堆在那裏,等人來。沒人來,就一直堆着。堆到爛,爛到鏽,鏽到碎。碎了,就沒了。沒了,就不堆了。

一個年輕的工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臺拆下來的發動機。發動機很大,比他高,比他寬。他拆了三天,拆了上百個零件,一個個清洗,一個個檢查。好的放一邊,壞的放另一邊。壞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換。換不了就算了。算了就報廢。報廢了,就拆別的。別的也拆了,也洗了,也檢查了。好的放一邊,壞的放另一邊。壞的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換。換不了就算了。算了就報廢。報廢了,就拆別的。別的拆完了,就沒了。沒了,就不用拆了。不拆了,就休息。休息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睡覺。睡覺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幹了。能幹了,就繼續幹。幹到拆完爲止。幹完就沒有了。沒有了,就換新的。新的來了,繼續拆。拆了洗,洗了查,查了修,修了裝,裝了試,試了飛,飛了打,打了掉,掉了撿,撿了拆。拆了洗,洗了查……循環,沒有盡頭。他不怕循環,只怕盡頭。盡頭到了,他就沒用了。沒用了,就回家。回家了,就閒着。閒了,就廢了。廢了,就死了。他不想死,只想幹。幹到死。幹到幹不動爲止。

他站起來,捶了捶腰。腰痠,腿麻,眼睛花。他老了,才二十五歲。從十八歲幹到二十五歲,幹了七年。七年沒回家過年。爹媽來過電話,說,你甚麼時候回來?他說,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七年。現在快了。真的快了。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他蹲下來,繼續拆。

葉雲鴻站在機庫門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機庫。陽光很亮,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遠處那片山。山是綠的,很綠,很濃。他看了很久,然後走下山。車在門口等着。他坐進去,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去醫院。”他說。

司機愣了一下。“主理任席?”

“去醫院。安東尼多斯在那裏。”

司機沒有說話。車開了。很慢,很穩。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的。

醫院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他走到病房門口,門開着。安東尼多斯躺在牀上,手背上扎着針,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閉着眼睛,沒有睡着。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側過頭,看着門口。

“來了?”他說。

“來了。”

“坐。”

葉雲鴻在牀邊坐下。那把椅子是鐵的,很硬,坐上去沒有聲音。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涼的。打進血管裏,涼的。涼了,血壓就降了。降了,就不暈了。不暈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幹了。幹了,就能幹完了。幹完了,就能走了。

“你剛纔給雷諾伊爾打電話了。”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

“我聽見了。你罵他了。罵他心大,罵他花錢多,罵他不心疼。你還罵我了。罵我甚麼都有,甚麼都想抓,甚麼都抓不住。抓不住,就鬆手。鬆了,就沒了。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你聽見了?”

“聽見了。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門外。沒進去。怕你看見我,血壓更高。”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手背上扎着針,膠布固定着,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

“你說得對。”葉雲鴻說。“我甚麼都想抓,甚麼都抓不住。不是手太小,是東西太多。太多了,抓不過來。抓不過來,就鬆手。鬆了,就沒了。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他停了。“但有些東西,不能松。鬆了,就沒了。沒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就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們不能白死。我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我不能松。鬆了,他們白死了。不松,也許還能救幾個。救幾個,算幾個。救不了,也盡力了。盡力了,就不後悔了。不後悔了,就能閉眼了。閉眼了,就完了。”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你甚麼時候閉眼?”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但總有閉眼的那天。閉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煩了。不煩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甚麼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看着那些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滴了很久,久到那瓶藥液快滴完了。他按了牀頭的鈴,護士走進來,換了一瓶新的。藥液繼續滴,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回去吧。”安東尼多斯說。“這裏沒事。我打完點滴,就回家。回家睡覺。明天,去辦公室。你抽屜裏那瓶藥,還在嗎?”

“在。”

“明天我去拿。吃了,就不暈了。不暈了,就能幹了。幹了,就能幹完了。幹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了,你就不用吃藥了。不吃藥,就不會暈了。不暈了,就能看了。看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幹了。幹了,就能幹完了。幹完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他停了。“你走不走?”

葉雲鴻看着他。“走。但不是現在。現在走不了。走了,那些人怎麼辦?”

“那些人?哪些人?”

“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在田裏種地、在工廠裏做工、在學校裏讀書、在醫院裏等死的人。他們怎麼辦?”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手背上的針扎着,膠布固定着,藥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他們有你。你也有他們。你不走,他們不走。他們不走,你也不走。你們都不走,那就都留下。留下,就一起幹。幹到幹不動爲止。幹不動了,就躺下。躺下了,就閉上眼睛。閉上了,就完了。完了,就不用看了。不看了,就不煩了。不煩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睡了,就甚麼都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