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活過的人,都懂。
風從通風系統裏吹過來,吹在我的臉上。
涼涼的。
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時候,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裏乘涼,就是這樣涼涼的風,吹在臉上。
那時候我年輕,以爲一輩子很長。
現在才知道,一輩子很短。
短到還沒來得及把想說的話說完,把想做的事做完,把想見的人見全。
短到一閉眼,六十二年就過去了。
短到一睜眼,眼前就只剩下這些紙,這些盒,這些名字。
但夠了。
值了。
我聽見遠處有腳步聲。
林晚回來了。
走得很快,在走廊裏小跑。
我想喊她慢點,別摔着。
但喊不出來。
算了。
不喊了。
她看見我這樣,肯定會哭。
好孩子,別哭。
你哭,那些寫在紙上的人,也會難過的。
紙會溼的。
字會花的。
別哭。
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臉越來越亮。
小石頭站在最前面,手裏舉着他那張紙。
紙上三個字:小石頭。
歪歪扭扭,但很亮。
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我也笑了。
妻子站在他旁邊,還是那樣看着我,眼裏的光,和三十年前一樣。
張天卿站在後面,坐在輪椅上,冰藍色的眼眸裏,金色的火焰還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