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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419章 第420章 一生爲債

第419章 第420章 一生爲債 (2/2)

那些工人在等着領錢。他們在廠門口蹲着,縮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裏。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裏有血絲。他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到了,拿到存摺,簽了字,按了手印。他們不知道,他們的錢少了兩千。兩千塊,夠買糧,夠買藥,夠買一個冬天的煤。他們不知道,他們以爲國家發夠了。他們笑着說,謝謝政府。他們謝的是政府,不是賊。賊躲在政府裏面,坐在辦公室裏,批文件,開會,簽字。賊是我。

夜裏睡不着。不是偶爾睡不着,是每天睡不着。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眼睛瞪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細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那道裂紋我看了無數遍,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它像一條幹涸的河,河裏沒有水,河牀是乾的,裂了。我聽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慢到我覺得它快要停了。但它不停。它一直在跳,一直在提醒我——你還活着。你活着,那些被你偷了錢的人,也許死了。也許沒死。不知道。不敢想。

我想我媽。想她賣雞蛋的樣子,蹲在集上,面前擺着兩籃子雞蛋。有人來問價,她笑着說,八毛。人家說,七毛。她想了想,說,七毛五。人家說,七毛。她就不說話了。人家走了,她又喊,七毛就七毛。人家沒回頭。她低下頭,看着那些雞蛋,把它們一個一個翻過來,又翻過去。那些雞蛋是白的,很光滑,在太陽底下泛着光。她的手指很糙,摸在蛋殼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集散了,她站起來,把沒賣完的雞蛋裝回籃子裏,拎着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我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從街角拐過來。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牆角。她看見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蕩了一下就散了。她說,今天賣了八毛錢。夠給你買個作業本了。我沒說話。她沒說別的。我們走進屋裏,她把雞蛋放好,開始做飯。

我想我爸。想他修機器的樣子,蹲在機器旁邊,手裏拿着扳手,身上全是油污。他的背影很小,很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修得很慢,每一個螺絲都擰得很緊。有人催他,說,快點。他不說話,繼續擰。催他的人走了,他還在擰。擰完了,站起來,腰嘎嘣響了一聲。他扶了一下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走回車間,走回流水線,走回他那臺永遠也修不完的機器旁邊。他幹了三十年,從學徒幹到組長,從組長幹到車間副主任。他以爲可以幹到退休,拿了養老金,回家抱孫子。但他沒有等到。廠子關了,機器賣了,工友散了。他蹲在廠門口,嘴裏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看着那扇關着的鐵門。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沒有回頭。

我是他們的女兒。我是東川的女兒。我是那些賣雞蛋、修機器、在流水線上站彎了腿的人的女兒。他們把我送出來,不是讓我當賊的。他們是讓我當個人的。當個好人。當個好乾部。當個能幫他們、能替他們說話、能讓他們少賣幾個雞蛋、少在寒風裏排幾天隊的人。我考上了第一人大,我全系第三名,我主動回了東川,我從小司做起,我通宵寫報告,我一分錢沒收過,我以爲我會一直乾淨下去。我以爲“章知好”這三個字,對得起那個“好”。

但我還是辜負了他們。辜負了第一人大的紅磚樓和梧桐樹,辜負了那張從東川開到聖輝城的火車票,辜負了那十個煮雞蛋,辜負了我媽蹲在集上爲了五毛錢跟人爭了半天的嘴脣,辜負了我爸吐在桌上那些酒。我把他們給我的這條幹乾淨淨的命,賣了一百萬。一百萬。我值一百萬。不,我不值。我一分都不值。因爲那些被我偷了錢的工人,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都比這一百萬值錢。錢能買到命嗎?買不到。但我偷了他們的錢,就是要他們的命。我是殺人犯。不是用刀殺的,是用存摺殺的。

聖輝城最高法院。新曆18年1月15日。

我站在被告席上。欄杆是木頭的,上面有一道道抓痕。是以前站在這裏的人抓的。他們抓着欄杆,指甲陷進木頭裏,留下這些痕跡。他們有人喊冤,有人沉默,有人哭了。我的手指摸着那些抓痕,一道一道,很淺,很細。它們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刻着那些被審判的人的恐懼和悔恨。我也是其中之一。

審判長問我,有甚麼要說的。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後的國徽。紅底,金星。我想起我爸說的那句話——不要貪,不要佔。貪了,佔了,就是國家的賊。我是國家的賊。賊站在法庭上,面對國徽,面對那些被偷了錢的人。我沒有甚麼要辯的。做了就是做了,拿了就是拿了。辯甚麼呢?辯了,就不是賊了嗎?辯了,那些錢就回來了嗎?辯了,那些在寒風中等了三天的人,就能暖和一點了嗎?辯了,我就能回到第一人大圖書館那張灑滿陽光的桌子前,把這一切從頭來過嗎?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我說了。說完了,就等。等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裏,我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剛進東川省財政部的第一年。有一天下班,我路過省人民醫院門口,看見一個老太太蹲在臺階上哭。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兒子住院,要交三千塊錢押金。她手裏攥着的全是零錢,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皺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她說她湊了好幾個月,還差五百。我從錢包裏數出五百塊錢,塞到她手裏。她說,姑娘,你叫甚麼名字?我說,不用記。她拉着我的手不放,說,姑娘,你會有好報的。我走了。那時候我以爲,做好事就會有好報。那時候我不知道,人做一件好事,抵不了一件壞事。做九十九件好事,抵不了那一件壞事。那五百塊錢,救不了我。那個老太太,也救不了我。

法槌落下了。篤的一聲。

死刑。

腿軟了。不是一下子軟,是一點一點軟,像一面被風吹歪的旗。法警架住了我。我沒有哭。眼淚早就流乾了。在那些失眠的夜裏,在那些瞪着天花板、數着心跳的夜裏,在那些聽見電話裏傳來女兒笑聲的夜裏,已經流乾了。我站在被告席上,忽然想起我爸吐在桌上那些酒,想起我媽賣雞蛋的手指在抖,想起第一人大圖書館裏那片落在書頁上的陽光。那些東西都很遠很遠了。遠到像上輩子的事。但它們還在。還在我心裏。一直在我心裏。是我自己把它們毀了。

三天後,執行。凌晨五時十二分。

天還沒亮。我從牢房裏被帶出來。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沒用。怕了,也得死。不怕,也得死。既然都得死,那就不怕了。怕了,死得難看。不怕,死得乾淨。我死的時候,穿着囚服,腳上是一雙布鞋。我這一輩子穿過最好的衣服,是第一人大開學典禮上那件白襯衫——那是我媽用賣雞蛋的錢給我買的,三十八塊錢,純棉的,袖口繡着一朵很小的花。那件衣服後來洗了太多遍,領口泛黃了,袖口磨毛了。我沒有扔。它還在我老家的衣櫃裏掛着。它不會知道,它的主人今天要死了。

刑場是監獄後面的一片空地。地上是碎石,踩上去沙沙響。風從北邊吹過來,很涼。我看着遠處那片天,灰濛濛的。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那是太陽快要升起來了。我等不到它升起來了。我站在那裏,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然後我閉上眼睛。我在心裏說——爸,媽,對不起。涵意,對不起。那些被我偷了錢的工人們,對不起。第一人大,對不起。東川省財政廳那張我坐了五年的辦公桌,對不起。那個在醫院門口哭的老太太,對不起。我沒有資格求你們原諒。我只是——對不起。還不完的,下輩子還。下輩子,我做牛做馬,一分一分還。

那聲響來了。悶悶的,像一塊石頭砸進很深很深的水裏。不疼。只是一瞬間的事。然後我就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時候,我看見我媽。她站在老家的門口,手裏拎着兩籃子雞蛋。她笑着說,今天賣了八毛錢。夠給你買個作業本了。我看見我爸。他蹲在廠門口,嘴裏叼着那根沒有點燃的煙。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說,走。我看見第一人大圖書館的穹頂,陽光從穹頂灑下來,把書頁照成淡金色的。我看見東川省財政廳門口那條我走了五年的林蔭道,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我看見我女兒。她坐在歐羅巴的宿舍裏,電腦開着,屏幕上是一個還沒寫完的論文。她拿起電話,說,媽媽,我愛你。我想說,媽媽也愛你。但我說不出來了。

我死了。

我叫章知好。知書達理的知,好。好甚麼?不知道。也許是好女兒,好學生,好乾部。都不是。我是一個賊。一個偷了工人血汗錢的賊。一個讓父母蒙羞的賊。一個讓母校丟臉的賊。一個對不起女兒的賊。我還不完了。一輩子還不完。欠着吧。欠着,下輩子還。下輩子,我不貪了。下輩子,我好好做個人。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把整片天空照成金黃色的。那面國徽還在。紅底,金星。風吹過來,把那面旗吹得獵獵作響。她躺在那片碎石地上,臉朝下,不動了。她的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她的嘴角還有一點弧度,不是笑,是解脫。解脫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媽,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