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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二十八頁 (1/3)

【日記本的紙張邊緣已見磨損,墨色深深淺淺,記錄着時光與奔波的痕跡。筆跡在白描的剋制下,仍透出廢土風沙般的粗糲與重量。篝火的餘溫彷彿還留在指尖,但筆下已是新的荒原。】

風從未停歇,裹挾着放射性塵粒與灰燼,在峽谷上方發出永無止境的嗚咽。勘探站那臺老舊的空氣過濾系統嘶啞地工作着,將瀰漫着鐵鏽味與塵埃的空氣勉強維持在可呼吸的程度。人們在這有限的“潔淨”空間裏活動,像沙丁魚罐頭裏的魚,帶着一種廢土居民特有的、對惡劣環境的麻木與適應。

人多了,聲音也雜了。除了老貓那幫技術人員搗鼓設備的嘀嗒聲、格雷帶着前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與金屬碰撞聲,更多的是竊竊私語,關於食物配給,關於下次外出搜尋的目標,關於黑金巡邏隊日益頻繁的蹤跡,還有……關於角落裏那個沉默的“神”。

內爾斯的存在,是此地的基石,也是一道無形的界碑。新來的人總會先被他吸引——或因敬畏,或因恐懼,或因單純的好奇。他們會遠遠打量他,看他坐在那堆報廢的鑽探機械旁(那些鋼鐵巨獸如今只是他沉默背景的一部分),周身光線微妙的扭曲,彷彿他與這個世界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卻堅韌無比的膜。沒人敢上前搭話,連目光的停留都小心翼翼。只有當他偶爾抬眼,那雙映不出任何人影、只倒映着某種深邃規則的眸子掃過時,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低下頭,專注於手頭微不足道的事務。

他在適應,或者說,在觀察。觀察這些脆弱生命的掙扎、協作、爭吵,以及那微渺如風中殘燭般的“希望”。他的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在覆滿灰塵的控制檯面上劃過,留下一些毫無意義的、卻蘊含着奇特能量韻律的痕跡,老貓手下一個膽大的技術員曾偷偷取樣分析,儀器只反饋回一片混沌的、無法解析的高維噪聲。

格雷提供的關於北山舊城檔案館的線索,成了我們下一步行動的核心。物資,尤其是藥品和高質量的能量電池,在消耗。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卡莫納的過去,關於黑金、託蘭德乃至更早期勢力的隱祕,或許也關於“卡內斯”這個名字背後可能代表的、超越人智的力量。

行動前夜,勘探站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稍大些的篝火,並非爲了取暖——內爾斯的存在讓局部環境溫度恆定在一個微冷的區間——更多是爲了聚集和商議。火光跳躍,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將襤褸的衣衫和磨損的裝備照得輪廓分明,宛如一羣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執意要仰望星空的幽魂。

阿賈克斯攤開一張手繪的、細節粗糙但關鍵點標註清晰的地圖。那是老貓憑藉記憶和零碎信息拼湊出來的,通往北山舊城核心區、原北鎮協司檔案館可能的路徑。

“……主要威脅有三。”阿賈克斯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聲,“一,舊城輻射水平不穩定,某些區域,尤其是檔案館可能所在的舊市政廳地下結構,讀數可能爆表。二,活躍的變異體巢穴,根據近期零星情報,有觀察到‘腐蝕者’和‘掘地蟲’活動跡象。三,”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用紅叉標記的、位於舊城外圍的補給點廢墟,“黑金的流動偵察哨,最近一次出現是兩天前,距離我們目標區域不到十五公里。”

格雷抱着手臂,疤痕在火光下顯得更深:“我熟悉舊城的部分地面佈局,但地下管網和檔案館內部結構……檔案缺失嚴重。當年撤離得很匆忙,很多地方可能已經塌陷,或者被……別的東西佔據了。”他沒說“別的東西”是甚麼,但每個人都能聯想到那些在輻射和絕望中滋生的、非人非獸的存在。

老貓蹲在火堆旁,往嘴裏塞着一塊硬得像石頭的合成糧,含糊地說:“我的小子們能黑進附近可能還在苟延殘喘的舊城市政中繼器,搞點地形掃描片段,但信號干擾太強,別指望高清大圖。而且,”他瞥了一眼內爾斯的方向,壓低聲音,“鬧出動靜太大,怕招來不該招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無意,最終都落在我身上,或者說,落在我身後那片被火光勉強勾勒出輪廓的陰影——內爾斯身上。

他依舊閉着眼,彷彿這場關乎生死的商議與他無關。但我能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近乎不存在的精神漣漪,正掃過那張地圖,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在“讀取”信息,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

“我們需要一個精幹的小隊。”我開口,聲音在廢土夜晚的寒風中顯得清晰,“潛入,獲取關鍵信息或物品,然後撤離。硬闖,我們耗不起。”

“我去。”阿賈克斯第一個表態,毫無猶豫。

“我的小隊熟悉巷戰和廢墟環境。”格雷沉聲道,他身後的幾個老兵默默點頭。

“算我一個。”老貓吐掉嘴裏的渣滓,“那些老掉牙的電子鎖和可能還在運行的警戒系統,沒我不行。再說了,我也想知道那鬼地方到底藏了些甚麼。”

初步人選很快定下:我,阿賈克斯,格雷帶兩名最精銳的手下,老貓,再加上一個熟悉舊城廢墟地形的年輕嚮導——就是那個曾問我是不是阿瑪迪斯的雀斑少年,他叫米克。他的家原先就在舊城邊緣,對那裏的每條小巷、每處坍塌都瞭如指掌。

就在隊伍即將敲定時,內爾斯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我們任何人,而是望着跳躍的火焰,那雙映着火光卻依舊冰冷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更遙遠的星雲在生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聲響,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表層:

“檔案館地下三層,東南角,第七號保險庫。外層是複合裝甲,鎖具是‘守夜人’III型機械密碼與生物特徵雙重驗證。生物特徵樣本已失效超過十五年。庫內……有高密度信息存儲介質殘餘波動,以及,”他微微停頓,像在品味某種細微的差別,“微弱的、非標準能量屏障殘留。類似‘神骸’輻射譜,但……更‘陳舊’,更‘無序’。”

一片死寂。只有火在燒。

他不僅知道檔案館內部結構,甚至能穿透厚重的地層和防護,感知到具體某個保險庫內的殘留物?還能分辨能量特徵?

老貓張大了嘴,格雷和他的手下眼神駭然,米克則嚇得往後縮了縮。

內爾斯似乎並不在意我們的震驚,繼續說道:“路徑上,你們標註的‘掘地蟲’巢穴已遷移,原因是被更上層的‘腐蝕者’族羣驅逐。輻射不穩定區域集中在舊市政廳主樓西側,因地下水管歷史性破裂導致放射性污水長期淤積。避開即可。”他的話語像在陳述物理定律,平淡無波,“黑金偵察哨的巡邏週期是四十七小時一次,下一次經過你們關注的座標點,是在明天傍晚日落前後。他們有車載低空探測器,有效半徑一點五公里。建議從‘鐵鏽峽谷’的排污涵洞迂迴,雖然路徑增加三點八公里,但能完美規避。”

他說完了,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只是隨口播報了一段天氣預報。

勘探站裏鴉雀無聲。剛纔還在爭論的路徑、威脅、時間窗口,在他寥寥數語間,被剖析得清清楚楚,甚至給出了優化方案。這是一種超越了情報範疇的、近乎“預言”或“全知”的能力。

“……您,不和我們一起去?”老貓大着膽子,聲音還有些發顫。

內爾斯沒有回答。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種與世隔絕的狀態。

阿賈克斯看向我,眼神詢問。我緩緩搖頭。內爾斯的“幫助”已經遠超預期,讓他直接參與這種潛入行動,無異於用恆星內核去點燃一根火柴,且不可控因素太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和保障,留在據點,更能穩定人心,也能應對可能的突發襲擊。

“按他說的路線準備。”我對阿賈克斯和格雷說,“檢查裝備,尤其是輻射防護和靜默行動部件。明天凌晨出發。”

篝火漸漸熄滅,人們帶着複雜的心情散去,或去準備,或去休息。勘探站沉入一種緊繃的寂靜。我獨自留在將熄的火堆旁,看着最後一點猩紅的炭火在灰白餘燼中明明滅滅。

內爾斯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我意識中響起,這次只有我一人能“聽”到:

“你在利用他們。”

不是質問,是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