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鴻找到了嗎?”
“沒有。”
“還活着嗎?”
“不知道。”
安東尼多斯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門關上了。雷諾伊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燈還亮着,桌布還是灰的,三十幾個杯子還在,杯子裏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開的茶葉,有涼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些在北方前線犧牲的士兵,那些在歐克利坦海岸線上陣亡的戰士,那些在聖輝城空襲中死去的平民。他們死了,他還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們贏。贏了,他們就沒有白死。輸了,他們就白死了。他不能讓他們白死。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經濟促進法實施細則》。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傍晚六時。天快黑了,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阿賈克斯站在碼頭上,看着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海面。風吹過來,帶着鹹腥和鐵鏽的氣味,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扣扣子。身後有腳步聲,很重,很快。他沒有回頭。
“老阿。”是德爾文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等人。”
“等誰?”
“等你。”
德爾文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着。兩個人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傑克遜也從後面走過來了,站在德爾文旁邊。三個人並排站着,像三根釘進地裏的木樁。風吹過來,他們的影子在暮色裏晃。
“多斯呢?”阿賈克斯問。
“在後面。打電話。他老婆罵他。他把一千八百八十八億捐了,沒跟她商量。她知道了,打電話來罵。罵了快一個小時了,還沒罵完。”德爾文嘴角動了一下。“他活該。”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看了很久。
“他捐了那麼多錢,你不表示表示?”傑克遜問。
德爾文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存摺,遞給阿賈克斯。“這是我這幾年的工資,加上軍港的分紅,一共二十一億。不多,但夠用。你幫我轉給多斯,讓他一起捐了。別說是我捐的,就說——就說是一個老兵捐的。”
阿賈克斯接過存摺,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裏。“還有嗎?”
德爾文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阿賈克斯。紙是皺的,邊角捲了,上面寫着一行字——“我捐二十一億。不用留名。不用謝。不用還。”字跡很潦草,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寫的。阿賈克斯看了很久,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還有嗎?”
德爾文想了想。“沒了。就這些。”
阿賈克斯點了點頭。三個人站在那裏,看着那片海。天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遠處的光柱還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它不會滅。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快。是安東尼多斯。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血壓又高了,今天又忘吃藥了。他走到阿賈克斯旁邊,停下來,站在那裏,看着那片海。四個人並排站着,像四根釘進地裏的木樁。
“罵完了?”德爾文問。
“罵完了。”
“她說甚麼?”
“她說,你瘋了。一千八百八十八億,說捐就捐,也不商量。那是我們養老的錢,是孩子的學費,是留給孫子的遺產。你捐了,我們以後喫甚麼?喝甚麼?住甚麼?”他停了。“我說,喫國家。喝國家。住國家。她說,國家是你爹?我說,國家不是我爹,但我是國家的人。國家有難,我不捐,誰捐?她罵我,罵了很久。罵完了,哭了。哭了,就不罵了。”
德爾文看着他。“你後悔嗎?”
安東尼多斯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不後悔。後悔也來不及了。錢已經捐了,存摺已經交上去了。國家已經花了,發票已經開了。退不回來了。退不回來,就不退了。不退,就不後悔。不後悔,就往前走。往前走,就到了。到了,就好了。好了,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德爾文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他媽真是個瘋子。”
安東尼多斯笑了。“你也是。”
阿賈克斯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張存摺,遞給安東尼多斯。“這是德爾文捐的。二十一億。還有這個。”他把那張紙也遞過去。“這是他寫的。不用留名。不用謝。不用還。”
安東尼多斯接過存摺和那張紙,看了很久。他把它們放進口袋裏。“謝謝。”
德爾文擺了擺手。“不用謝。你捐了一千八百八十八億,我捐二十一億。你比我多捐了一千八百六十七億。我應該謝你。不是你,我連二十一億都拿不出來。拿不出來,就捐不了。捐不了,就會後悔。後悔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會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要謝你。”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你他媽也是個瘋子。”
德爾文笑了。“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