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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鐵幕之後 (3/3)

傑克遜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安東尼多斯。是一塊懷錶,錶盤碎了,裂紋從邊緣裂到中間,把數字切成兩半。但指針還在走。他看了很久。

“這是阿特琉斯的。他走之前,放在我這裏的。他說,等我死了,把它埋在光柱下面。埋在光柱下面,就能看見他了。就能看見那些死了的人了。”他停了。“現在,我把它捐給你。不是捐錢,是捐表。表不值錢,但情義值錢。值錢的東西,不能留。留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會哭。哭了,就會停。停了,就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要捐。”

安東尼多斯接過懷錶,握在手心裏。表是涼的,他的手掌是溫的。他握了很久,然後放進口袋裏。和那張存摺放在一起,和那張紙放在一起。

“謝謝。”

傑克遜搖了搖頭。“不用謝。是你應得的。”

四個人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束光柱。風吹過來,把他們的外套吹得鼓起來。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只有遠處那束不會滅的光柱。他們看了很久。

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深夜。酒已經喝了大半瓶,桌上的菜已經涼了,誰也沒怎麼動。安東尼多斯坐在主位,臉上泛着紅光,不是曬的,是醉的。他把杯子舉起來,對着燈,看着裏面那半杯深紅色的液體。光透過酒液,落在桌面上,像一攤血。他喝了一口,嚥下去。苦的,澀的,辣喉嚨。

“雷諾伊爾那個王八蛋。”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大,震得酒杯都在抖。德爾文抬起頭,看着他。阿賈克斯放下筷子。傑克遜端着酒杯,沒有喝,只是握着。

“他拒絕了盟會的軍事援助。你知道他怎麼說的?他說,不需要。他說,卡莫納能自己解決。他說,我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別人來救。他說,我們有能力打贏這場戰爭,不需要外人插手。”他又喝了一口,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自大。驕傲。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們死了多少人?八萬。八萬!不是八百,不是八千,是八萬!八萬條命,就因爲他一句‘不需要’?”

德爾文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他拒絕了?”

“拒絕了。盟會提了三次,他拒絕了三次。第一次,他說,不需要。第二次,他說,我們自己能解決。第三次,他說,不要再提了,提了我也不會答應。他以爲他是誰?他是張天卿?他是雷諾伊爾?他是卡莫納的救世主?他不是。他只是一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王八蛋。”

阿賈克斯開口了。“他拒絕,不是自大。是驕傲。驕傲不是壞事。驕傲的人,不會低頭。不低頭,就不會認輸。不認輸,就不會投降。不投降,就不會亡國。亡國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他拒絕。”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你幫他說話?”

“不是幫他說話。是幫他解釋。解釋不是說話。說話是用嘴,解釋是用心。心到了,嘴就不用到了。嘴不到,心到了,就夠了。夠了,就不說了。不說,就不吵了。不吵,就不氣了。不氣了,就不罵了。不罵了,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安東尼多斯端起酒杯,一口悶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醉的。他的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他的嘴脣在動,沒有聲音。

“我不是氣他拒絕。”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是氣他爲甚麼不告訴我們。告訴了我們,我們可以想辦法。想辦法,也許就能幫上忙。幫上忙,也許就能少死幾個人。少死幾個人,也許就能早點結束。早點結束,也許就能早點回家。早點回家,也許就能多陪陪老婆孩子。多陪陪老婆孩子,也許就不會有那麼多遺憾。遺憾少了,也許就能笑着活下去。笑着活下去,也許就能活得久一點。活得久一點,也許就能看到這個國家真正站起來的那一天。”

德爾文看着他。“你喝多了。”

“沒多。清醒得很。清醒得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每一個表情。他老了。他累了。他撐不住了。但他不說。他撐不住,也不說。說了,怕我們擔心。擔心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他不說。他不說,我們裝不知道。裝不知道,他就不用解釋。不解釋,就不用撒謊。不撒謊,就不用內疚。不內疚,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會想。不想了,就不疼了。”

阿賈克斯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安東尼多斯抬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的,是醉的。“我沒多。真的沒多。我只是想罵他。罵完了,就舒服了。舒服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穩了,鬆開手,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告訴雷諾伊爾。那些錢,不用還。那些命,他得還。還不了,就欠着。欠着,就得還。還到還完爲止。”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德爾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阿賈克斯坐下了。傑克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苦的。他嚥下去了。

“他是個好人。”德爾文說。

阿賈克斯點了點頭。“嗯。”

“好人活不長。”

“不一定。”

“爲甚麼?”

阿賈克斯看着他。“因爲好人不該死。不該死的人,就不會死。不會死,就能活。活到該死的那一天。那一天到了,他就死了。死了,就解脫了。解脫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會醒了。不醒了,就不用再操心了。”

德爾文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苦的。他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