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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鐵幕之後 (1/3)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7年10月29日,凌晨四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雷諾伊爾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保密令。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保密令摺好,放進口袋裏。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葉雲鴻的消息,封鎖。任何人問,就說還在搜救。誰說漏了嘴,誰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是。”

他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葉雲鴻躺在病牀上的樣子,渾身纏着繃帶,臉上也纏着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他不認識自己的女兒,不認識自己,不認識任何人。他活着,但他忘了自己是誰。他不能讓他忘了自己是誰。他忘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就不知道該信誰了。不知道該信誰,就會慌。慌了,就會亂。亂了,就會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上午八時,政務院大會議室。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長條桌圍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三十幾個人。八大戰區司令,各部門部長,各主要機構負責人。安東尼多斯坐在雷諾伊爾左手邊,面前攤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血壓又高了,今天又忘吃藥了。德爾文坐在他旁邊,穿着一身深藍色的海軍制服,肩章上的星星是新的,還泛着光。他的手裏轉着一支筆,轉得很快,筆在指間翻飛,像一隻白色的蝴蝶。阿賈克斯坐在德爾文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累的。眼窩很深,顴骨很高,嘴脣沒有顏色。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傑克遜坐在阿賈克斯旁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裏有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纔會有的平靜。

雷諾伊爾坐在主位,面前沒有文件,沒有水杯,甚麼都沒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了,臉很瘦,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看着在座的人,他們也看着他。

“今天開這個會,只說三件事。第一,特殊時期道路。第二,確認損失。第三,制定經濟促進法。”他停了。“葉雲鴻還在搜救。在找到他之前,我代行主理任席職權。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他點了點頭。“第一件事,特殊時期道路。戰爭還沒有結束。STA撤了,但還會回來。他們不會停,我們也不能停。我們需要一條特殊時期的路。不是平時那條,是戰時那條。平時那條走不通了,就走戰時那條。戰時那條走不通了,就自己修一條。修到能走通爲止。”他看着安東尼多斯。“多斯,錢夠嗎?”

安東尼多斯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文件。“夠。但要看怎麼花。花在該花的地方,就夠。花在不該花的地方,就不夠。”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存摺,放在桌上。存摺很舊,邊角磨毛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這是我在國外存下的基金,一共一千八百八十八億。不是國家的錢,是我自己的錢。是我在國外做生意賺的,每一分都交了稅。現在,我把它拿出來,給國家用。不用還,不算利息,不打借條。用了就用了,沒了就沒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德爾文手裏那支筆停了。阿賈克斯的手指動了一下。傑克遜抬起頭,看着安東尼多斯。雷諾伊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

“你老婆知道嗎?”

“不知道。”

“她會罵你。”

安東尼多斯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罵就罵。罵完了,她還是我老婆。錢沒了,還能再賺。國家沒了,就甚麼都沒了。我分得清輕重。”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好。”他把存摺拿起來,遞給旁邊的祕書。“入國庫。專項用於戰後重建和經濟促進。每一筆支出都要有記錄,每一張發票都要對得上號。誰亂花,誰負責。誰貪污,誰坐牢。誰坐牢,我不撈。誰死了,我不埋。”

安東尼多斯坐下了。德爾文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甚麼。他把筆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嚥下去了。

雷諾伊爾繼續說。“第二件事,確認損失。各戰區、各部門,報上來。不要瞞,不要誇,不要刪。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丟了多少錢,毀了多少工廠,塌了多少房子,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瞞了,我查出來,你負責。誇了,我對不上,你負責。刪了,我發現了,你負責。負不起責,就別坐這個位置。”他看着在座的人。“誰先來?”

總參謀長站起來,翻開文件夾。“北方前線。陣亡三萬二千人,重傷六萬八千人,輕傷不計其數。損失坦克三百輛,裝甲車五百輛,火炮二百門,戰機一百二十架。彈藥消耗約百分之七十,糧食消耗約百分之八十,藥品消耗約百分之九十。北方一省,今天凌晨剛剛解放。敵軍撤退時炸燬了所有基礎設施,鐵路、公路、橋樑、電站、水廠、學校、醫院,全部被毀。重建預算初步估計,約八百億。”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歐克利坦。”

阿賈克斯站起來。“歐克利坦防線。陣亡四萬二千人,重傷七萬八千人,輕傷不計其數。損失艦艇三十艘,戰機三百架,坦克二百輛,裝甲車四百輛,火炮三百門。彈藥消耗約百分之八十,糧食消耗約百分之九十,藥品消耗約百分之九十五。歐克利坦今年的稅收,預計七百五十九億元。全部用於戰後重建,不夠,國家補。”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聖輝城。”

城建部長站起來。“聖輝城空襲。平民死亡約兩萬人,重傷約三萬人,輕傷不計其數。房屋倒塌約三萬棟,損毀約五萬棟。道路、橋樑、電站、水廠、學校、醫院,均有不同程度損壞。重建預算初步估計,約一千二百億。”

雷諾伊爾點了點頭。“各戰區、各部門,回去之後,把詳細數字報上來。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損失報告。報告要真實,要準確,要經得起查。誰造假,誰負責。誰負責,誰坐牢。”

他停了,看着在座的人。“第三件事,經濟促進法。戰爭打的是錢,是糧,是槍,是炮。沒錢,打不了。沒糧,打不了。沒槍沒炮,更打不了。所以,我們需要錢,需要糧,需要槍,需要炮。錢從哪裏來?從稅收來,從國債來,從多斯的基金來。糧從哪裏來?從農民的地裏來,從國家的倉庫裏來,從進口來。槍從哪裏來?從兵工廠來。炮從哪裏來?也從兵工廠來。兵工廠的機器不能停,停了就造不出槍。造不出槍,士兵就沒槍打。沒槍打,就會死。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經濟促進法》草案,翻開第一頁。“第一條,減稅。企業稅從百分之三十五降到百分之二十五,個人所得稅從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降了,企業就有錢,有錢就能擴大生產。擴大生產,就需要人。需要人,就能解決就業。就業解決了,老百姓就有錢。有錢就能消費。消費拉動了,經濟就活了。經濟活了,稅收就多了。稅收多了,國家就有錢了。有錢了,就能打仗了。”

他翻到第二頁。“第二條,補貼。對受災羣衆、對失業工人、對傷殘軍人、對烈士家屬,發放生活補貼。每人每月三百元,連續發放一年。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發到他們能自己站起來爲止。”

他翻到第三頁。“第三條,低息貸款。對中小企業、對個體工商戶、對農民,發放低息貸款。利率百分之二,三年免息,五年減半。貸了,就能活下去。活下去了,就能賺錢。賺錢了,就能還貸。還貸了,就能再貸。再貸了,就能擴大規模。擴大規模了,就能僱人。僱人了,就能解決就業。就業解決了,老百姓就有錢。有錢了,就能消費。消費拉動了,經濟就活了。”

他翻到第四頁。“第四條,基建。修路,修橋,修電站,修水廠,修學校,修醫院。修了,就能創造就業。創造了就業,老百姓就有錢。有錢了,就能消費。消費拉動了,經濟就活了。經濟活了,稅收就多了。稅收多了,國家就有錢了。有錢了,就能打仗了。”

他合上草案,看着在座的人。“這就是經濟促進法。減稅,補貼,低息貸款,基建。四條腿走路,走得穩,走得快,走得遠。”他停了。“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他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散會。”

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響了。很多人站起來,很多人往外走。腳步聲,說話聲,文件翻動的聲音,水杯碰桌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雷諾伊爾坐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最後一個出去的是安東尼多斯。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主理任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