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臨時指揮部,新曆17年10月24日,凌晨二時。蘇佈雷盧克斯沒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張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地圖上的藍旗比昨天又多了幾面,紅旗少了幾面。他的手邊放着一杯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放着。燈是白的,很亮,把整間帳篷照得沒有一絲陰影。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的,是熬的。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風灌進來,涼的,帶着鐵鏽和焦油的氣味。他沒有抬頭,知道是誰。黑卡蒂穿着一身黑色的緊身作戰服,沒有戴帽子,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理。她走到桌前,站在那裏,看着蘇佈雷盧克斯,他沒有抬頭,她就一直站着。
“你來了。”他說。“嗯。”“坐。”她沒有坐,站着。“人間神祗計劃的結果出來了。”蘇佈雷盧克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着她的臉,那張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他看了很久。
“說。”
黑卡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亮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青白色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一份文件。
“人間神祗計劃。利用活人做實驗,用神骸提取物改造人體,使其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速度、反應能力,以及某些不可預測的特殊能力。實驗共使用一百萬人,從舊帝國時代就開始做了。黑金國際接手後,擴大了規模,加快了進度。他們不在乎死亡率,只在乎成功率。一百萬人,最後活下來的不到十萬。十萬倖存者中,真正擁有戰鬥能力的,不到五萬。五萬裏,我們手裏有五千。其他的要麼在戰亂中被繳獲了,要麼被舊帝國部隊帶走了,要麼下落不明。”
蘇佈雷盧克斯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數字,一百萬人,十萬人,五萬人,五千人。每一個數字都是人命,每一條人命都是一個家庭的破碎,每一句破碎都是一聲沒有喊出來的疼。他沒有疼過,他不需要疼。
“五千人,現在在哪?”
“在暗區西南邊境的一處隱祕洞穴基地裏。休眠倉保存,隨時可以激活。目前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生命體徵穩定,腦電波活躍度低,不會做夢,不會疼痛,不會醒來。等我們去叫他們。”
蘇佈雷盧克斯把平板電腦推回去。“解封三個。最強的三個。”
黑卡蒂看着他。“你確定?他們不是普通士兵,他們的思維不穩定,隨時可能失控。一旦失控,我們控制不住。”
蘇佈雷盧克斯沒有說話,走到窗邊。沒有窗,是牆,帳篷的牆壁,灰色的帆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那面牆,看了很久。
“解封。”
黑卡蒂沒有問爲甚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簾子掀開,風灌進來,很涼。蘇佈雷盧克斯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那麪灰色的牆。他想起那些實驗體,那些從一百萬人中爬出來的、最會活的人。他們不是最強的,是最會活的。活下來的人,不一定是最強的,但一定是最想活的。想活的人,纔會拼命。拼命的人,纔會贏。他需要能贏的人。
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新曆17年10月24日,清晨六時。天還沒有亮透。光柱還立在明日方舟基地的方向,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站在海岸防線最高的觀察哨裏,手裏握着望遠鏡,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面。海面上有船,不是昨天那些船,是新的船。STA的艦隊又來了,不是試探,是總攻。二百三十艘運輸艦,八百艘登陸艇,一百二十艘護航艦艇,四十萬大軍,傾巢而出。他們要拿下歐克利坦,切斷暗區與卡莫納的聯繫,包圍聖輝城,結束這場戰爭。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下觀察哨。樓梯是鐵焊的,很窄,每走一步都吱呀吱呀地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指揮所裏,站在沙盤前。沙盤上標註着敵我態勢,紅色的箭頭從海面指向陸地,藍色的箭頭從陸地指向海面。紅色多,藍色少。藍色少是因爲很多藍色已經變成了紅色,那些紅色是血,是那些躺在灘頭上、躺在戰壕裏、躺在海水裏的人的血。
“主上。”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第一波登陸部隊已進入射程。各戰團請求開火。”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沙盤,那些藍色的箭頭,那些紅色的人。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出指揮所。風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扣扣子,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巴掌大的通訊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不是數字,不是文字,是一張臉。不是人的臉,是合成的,冰冷的,沒有起伏。明日方舟的AI。
“主上。”
“泰坦還有多久能到?”
“克里特拉維斯已全速前進,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歐克利坦海岸線。皇家空軍第一梯隊一千二百架戰機已升空,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戰場上空。第二梯隊三千架正在待命,隨時可以出動。”
人間失格客看着屏幕上的那張臉。“激活所有戰團,準備總攻。”
“是,主上。”
他把通訊器放回口袋裏,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那些士兵,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在田裏種地、在地裏挖礦、在工廠裏做工、在家裏帶孩子的人。他們在等他。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STA的艦隊越來越近了。海平線上,那些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炮火從艦艇上飛過來,落在海岸防線上。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紅色。海水被炸得掀起來,浪頭有三層樓那麼高。混凝土工事被炸塌了,沙袋被炸飛了,鐵絲網被炸斷了,反坦克錐被炸碎了。有人在裏面,被炸死了,被炸傷了,被炸暈了,被埋在碎石堆裏,等着人去扒。
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裏,頭頂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頂板,厚兩米。炮彈落在上面,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攤開的地圖上。他沒有擦,低着頭,看着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他在算,算兵力,算彈藥,算傷亡。
“總司理。”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第一波登陸部隊已突破灘頭防線,正在向第二道防線推進。萬戰官戰團傷亡慘重,請求增援。”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地圖,手指停在一個地方。那裏是防線的側翼,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缺口。他把手指按在那裏。
“傳令。神衛戰團,投入戰鬥。堵住缺口。堵不住,就別回來。”
命令下達。雷蒙德帶着神衛戰團的重甲戰士從戰壕裏衝出去,迎着炮火,衝向那個缺口。他們穿着上百斤的複合裝甲,端着大口徑突擊步槍,背上扛着火箭筒。子彈打在他們的裝甲上,濺起一串串火星。炮彈在他們身邊炸開,有人被炸飛了,有人被炸倒了,有人繼續往前衝。他們衝到缺口處,用身體堵住了那裏。敵人從缺口湧進來,他們就打。打光了子彈,就用刺刀。刺刀斷了,就用工兵鏟。工兵鏟捲刃了,就用拳頭。拳頭打碎了,就用牙齒。牙齒咬斷了,就用頭撞。他們撞死在敵人的槍口下,腦漿迸裂,血濺在敵人的臉上,濺在敵人的手上,濺在敵人的槍上。敵人愣住了,不是怕,是噁心。
空中的戰鬥更加慘烈。克梅斯塔二世帶着一千二百架“天罰”衝進敵機羣裏,像一把燒紅的刀插進一塊凍硬的黃油。導彈從彈艙裏射出去,拖着橘紅色的尾焰,在灰濛濛的天空裏劃出一道道弧線。敵機一架接一架往下掉,拖着濃煙和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線。有的在半空爆炸,變成一團火球。有的直接解體,零件散了一地。有的還在掙扎,傾斜着往下墜,飛行員彈射出來,降落傘在灰濛濛的天光裏像一朵很小的花。
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從雲層裏鑽出來,像一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幽靈。它們排成密集隊形,衝進敵機羣裏,用機炮、用導彈、用撞擊。它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敵機根本來不及反應。它們的機炮太準了,準到每一發都能打掉一個目標。它們在敵機羣裏穿梭,翻飛,收割。一架,兩架,三架,五架,十架,二十架。敵機像雨點一樣往下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空戰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敵軍三千架戰機被擊落二千一百架,剩下的倉皇逃竄。卡莫納空軍損失了三百架“天罰”和四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飛行員陣亡一百二十人,跳傘二百三十人,其中一百八十人獲救,五十人失蹤。
克梅斯塔二世沒有返航,他帶着剩下的戰機追了上去,追着那些逃跑的敵機,追到他們的航母上空,把他們的航母也炸了。航母炸了,火光沖天,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紅色。他拉昇高度,在橘紅色的天光裏畫了一個圈。然後他轉向,飛回海岸。
克里特拉維斯到了。數百米高的灰白色軀幹從地平線上冒出來,像一座會走的山。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每一步都讓大地顫抖。碎石從它腳下彈起來,飛出去很遠,砸在地上,砸在戰壕壁上,砸在那些抱着槍、縮着脖子、等着天亮的人頭上。他們抬起頭,看見那座山,那座他們以爲已經死了、不會再來的山,它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