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走到海岸邊,站在海水裏。海水沒到它的膝蓋,浪花拍打在它的腿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它抬起右臂,手掌張開,五指朝前。掌心裏亮起了光,不是藍線,是橘紅色的,像燒熔的鐵水,從指縫裏溢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海水裏,海水就炸開一個坑。掉在船上,船就燒成灰。掉在登陸艇上,登陸艇裏的人就甚麼也不剩了。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它的掌心裏湧出來,像一場流星雨。不是從天上下來的,是從地上往天上飛的。它們飛過海面,飛過艦隊,飛過那些站在甲板上、端着槍、等着登陸的人頭頂。它們飛到哪裏,哪裏就炸開。炸開的不是火光,是橘紅色的、像岩漿一樣的東西,在海面上流淌,把海水燒開,把船燒穿,把人燒成灰。
STA的艦隊開始潰逃了,不是撤退,是潰逃。艦艇調轉方向,全速逃離。後面的撞上前面的,左面的撞上右面的。有的船被撞沉了,有的船被自己的炮火擊中了,有的船甚麼都不管了,只顧着跑。克里特拉維斯沒有追,它站在那裏,看着那些船越跑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小黑點,消失在海平線上。它收回手,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着。它的身體開始變暗,從橘紅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灰白色。它站在那裏,低着頭,閉着眼睛。它累了。
人間失格客從通訊器裏看到戰報。STA艦隊被擊退,歐克利坦之圍解除。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通訊器放進口袋裏,轉身,走下觀察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指揮所裏,坐在桌前,面前是攤開的地圖。他沒有看,只是坐着。
從口袋裏掏出通訊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主上。”
“泰坦損耗情況。”
“克里特拉維斯右臂關節輕度磨損,軀幹能量回路過載百分之十五,預計維修時間十二小時。皇家空軍損失戰機七百二十架,飛行員陣亡一百三十人,跳傘失蹤四十二人。各戰團傷亡統計中,預計今晚可以完成彙總。”
“敵軍損失。”
“STA艦隊損失約百分之四十,戰機損失約百分之七十,登陸部隊損失約百分之六十。預計敵軍總兵力已不足二十萬,短期內無力發動大規模進攻。”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屏幕上的那張臉,那張不是人的臉。他看了很久。
“主上,監測到異常能量反應。方位暗區西南邊境,距離約三百公里。能量特徵與神骸提取物高度吻合,疑似有大量神骸改造體正在激活。”
人間失格客的手停了一下。“數量?”
“至少三個,能量強度極高,遠超普通改造體。建議主上暫緩北上計劃,先清除此威脅。”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人,那些被黑金國際抓去做實驗的人,那些從一百萬個人裏爬出來的、只剩下命的人。他們不是自願的,他們是被逼的。他們沒有選擇,他們只能活。活下來的人,不一定是最強的,但一定是最想活的。想活的人,纔會拼命。拼命的人,纔會贏。他不能讓他們贏。
“監測他們。隨時報告動向。”
“是,主上。”
他把通訊器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出指揮所。風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屋裏。他還要等,等那些從休眠倉裏醒來的、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人,等他去殺他們,或者被他們殺。
暗區西南邊境,隱祕洞穴基地。洞穴很深,從洞口走到底,要經過七道鐵門。每道鐵門都有一米厚,防爆,防輻射,防生化。門禁系統需要虹膜識別、指紋識別、聲紋識別、密碼輸入、物理鑰匙。五重驗證,缺一不可。黑卡蒂站在最後一道鐵門前,把眼睛湊過去,把手指按上去,把嘴湊過去,輸入密碼,插進鑰匙。門開了。裏面很暗,沒有燈,只有那些從休眠倉裏透出來的、微弱的、綠色的光。光很淡,很冷,像深海里的那種光。
三百個休眠倉,分成三排,每排一百個。倉體是透明的,裏面躺着人。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的年輕,有的不年輕。他們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閉着,睫毛很長。他們穿着白色的緊身衣,身上插滿了管子。管子連接着倉體,倉體連接着天花板,天花板連接着地面,地面連接着那些看不見的、摸不着的、但能感覺到、能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能量。他們在呼吸,很慢,很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黑卡蒂走到第一排第一個休眠倉前面,站在玻璃前,看着裏面的人。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短髮,臉很瘦,顴骨很高。她的左臉有一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很細,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伸出手,按了一下倉體側面的按鈕。倉體裏的液體開始排出,綠色的,很稠,像黏痰。液體排完了,倉門打開了。那個女人躺在那裏,沒有動。她的睫毛動了動,又停了。過了片刻,她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她看着黑卡蒂,黑卡蒂也看着她。她們看了很久。
“你能說話嗎?”黑卡蒂問。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坐起來,把身上的管子拔了,拔得很慢,很穩。拔完了,她從倉裏走出來,站在地上。她的腿很軟,晃了一下,扶住倉體。站了一會兒,站穩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張開,握緊。張開,握緊。重複了好幾次。
“你叫甚麼名字?”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叫甚麼。她只知道一個編號,刻在左手腕上,黑色的數字,像紋身。“047”。“047。從今天起,你就是047。你的任務是——殺人。殺誰,聽命令。能聽懂嗎?”
047點了點頭。
黑卡蒂走到第二排第三個休眠倉前面,打開。裏面是一個男人,三十多歲,很高,很壯,肩膀很寬,手臂很粗。他的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額劃到右頰,差一點就削掉了鼻子。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暗。他看着黑卡蒂,沒有說話,從倉裏爬出來,站在地上,拔掉管子。他的動作很快,很猛,管子被他扯斷了,液體濺了一地。他沒有看。
“你叫甚麼名字?”
他低頭看着左手腕。“021。”
“021。從今天起,你就是021。你的任務是殺人。能聽懂嗎?”
021點了點頭。
黑卡蒂走到第三排第五個休眠倉前面,打開。裏面也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很瘦,很高,像一根竹竿。他的頭髮很長,很亂,遮住了半邊臉。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像兩口很深的井。他看着黑卡蒂,沒有說話,沒有動。
“你能出來嗎?”
他動了。不是慢慢地動,是忽然動的,像一條被電擊了的蛇。他從倉裏彈出來,站在地上,拔掉管子。管子在身上纏了好幾圈,他幾下就解開了。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他站在那裏,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你叫甚麼?”
他低頭看着左手腕。“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