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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鐵血召來 (3/3)

“撤?撤到哪去?”

“撤到後面的陣地。那裏還有兩百多人,加上我們,能守一陣子。”

趙鐵柱搖了搖頭。“後面的陣地也沒有通訊。他們不知道我們這裏的情況,我們也不知道他們那裏。你撤過去,他們以爲你是逃兵,一槍把你崩了。你死了,誰回去報信?”

年輕的士兵沒有說話。

趙鐵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裏。“這裏面有一份情報。敵軍的兵力、裝備、進攻路線、時間,都寫在裏面。你帶着它,想辦法送回去。送到聖輝城,送到政務院,送到雷諾伊爾主席手裏。”

年輕的士兵看着那個信封,看了很久。“連長,你呢?”

“我在這裏守着。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送了。”

年輕的士兵沒有說話。他把信封塞進貼身的口袋裏,貼着心臟的位置。他站起來,走了。趙鐵柱沒有看他,他蹲在戰壕裏,看着那些從山腳下開上來的坦克。他看着那些坦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炮管上的編號。他端起槍,瞄準了第一輛坦克的觀察窗。

槍響了。不是他的槍,是敵人的坦克炮。炮彈落在他的戰壕旁邊,炸開了一個大坑。他被氣浪掀翻,摔在地上,耳朵嗡嗡響,甚麼都聽不見。他爬起來,端起槍,又瞄準了那輛坦克。他又扣下了扳機。子彈打在坦克的裝甲上,濺起一串火星。坦克沒有停,繼續往前開。

趙鐵柱打光了最後一個彈匣。他把槍扔了,從腰後拔出那顆手雷。他拉開保險銷,握在手裏,沒有扔。他在等。等那輛坦克從他身上碾過去。坦克碾過來了,履帶在他面前停下。他把手雷塞進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裏。手雷炸了,履帶斷了,坦克不動了。他死了。

他的兵也死了。九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活着。他們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用刺刀,用工兵鏟,用拳頭,用牙齒,用頭。他們撞死在坦克的裝甲上,被炮彈炸碎,被火焰燒成灰。他們沒有退,沒有投降,沒有跑。他們守住了哨所。哨所也毀了,牆塌了,戰壕平了,甚麼都沒有了。

那一夜,從邊境長城到後方指揮部的路上,有一百個人在跑。他們穿着不同的軍裝,帶着不同的武器,從不同的方向出發,朝着同一個目的地奔跑。他們翻山越嶺,趟水過河,穿林走夜。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掉進了溝裏,爬出來繼續跑。有人被子彈打中了,捂着傷口繼續跑。有人跑着跑着忽然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一百個人,最後只有三個人跑到了目的地。一個是那個年輕的士兵,他叫王小虎。他跑了三天三夜,跑掉了鞋,跑爛了腳,跑得渾身是血。他衝進指揮部大門的時候,衛兵以爲他是暴亂分子,差點把他擊斃。他趴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沾滿血的信封,舉過頭頂。衛兵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臉色變了。他們把王小虎抬進了醫務室。他的兩條腿都斷了,肋骨斷了三根,左臂中了一槍,右耳被彈片削掉了半邊。他躺在病牀上,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醫生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在說——“送到了。送到了。”他笑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另外兩個人,一個是老兵,一個是班長。老兵跑到了第119號哨所,把情報交給了那裏的指揮官,然後倒下了。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長城破了。”班長跑到了第121號哨所,把情報交給了那裏的通訊員,然後趴在桌上,不動了。通訊員把他的頭扶起來,看見他的眼睛還睜着。他幫他合上了。

情報被送到了聖輝城,送到了雷諾伊爾手裏。雷諾伊爾看了很久,把情報放下。他沒有說話,沒有下令,沒有轉身。他站在那裏,手裏握着那張沾滿血的信紙。紙很薄,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了。但他看得清那些數字——兩萬敵軍,三百輛坦克,七十二小時,七道防線,六次告急,五次求援,四次突圍,三次重圍,兩次肉搏,一次全軍覆沒。

他低下頭,看見那三個人的屍體被抬進來了。王小虎,老兵,班長。他們躺在三張行軍牀上,蓋着白色的被單。被單很薄,底下的人形輪廓很清晰,瘦的,乾癟的,殘缺的。他沒有讓人掀開,他不想看。他知道底下是甚麼,是那些在戰場上被炸碎、被燒焦、被碾爛的肉。他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雷諾伊爾走到王小虎的牀邊,蹲下來,掀開被單的一角。那張臉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臉上有雀斑。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點牙齒。嘴角還有一絲弧度,那是在笑,是在說“送到了”的時候笑的那個。他沒有擦掉,他讓它留在那裏。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涼的。他的手指縮了一下,又伸出去,把被單重新蓋好。他站起來,彎下腰,把那具瘦小的、冰冷的、已經沒有呼吸的身體抱了起來。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開始抖。

沒有聲音。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壓住了。他咬着嘴脣,咬着牙,咬着所有能咬的東西,不讓自己哭出來。他是主席,他不能哭。哭就是軟弱,軟弱就是投降,投降就是死。他不能死,不能投降,不能軟弱。但他抱着的這個人,死了。他活着,他死了。他應該替他活,他沒有。他應該替他死,他沒有。他甚麼都做不了,只能抱着他,抱着一個已經涼了的孩子。

他哭了。不是默默地哭,是那種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像野獸一樣的嚎啕。他張着嘴,沒有聲音,只有氣,只有從肺裏擠出來的、被壓成一聲一聲短促的、像斷氣一樣的喘息。他的眼淚流下來,滴在那張年輕的、蒼白的、帶着雀斑的臉上。他用手擦了,又流下來了。他擦不乾淨。他放棄了,把臉埋在他胸口,不再擦了。

房間裏沒有人說話。醫生站在門口,護士站在旁邊,衛兵站在牆邊。他們低着頭,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三個被白單蓋住的人。有人開始哭,沒有聲音,只是流淚。有人不哭,只是站着,看着。

雷諾伊爾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淚流乾了,久到他的嗓子啞了,久到他的手臂麻了。他把王小虎輕輕放回牀上,把他胸口的被單拉平,把他的頭髮撥到一邊。他直起身,轉過身,看着在場的人。他的眼睛紅了,腫了,但沒有淚了。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但很穩。“第一,調集所有可用兵力,增援北方前線。第二,命令後方工廠,加班加點生產彈藥、武器、藥品。第三,通知各戰團,做好長期作戰準備。這場仗,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輩子。但必須打。不打,就亡國了。亡國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北方前線兵力調動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三個傳令兵,想起趙鐵柱,想起那些在邊境長城上死去的守軍。他們死了,他還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們贏。贏了,他們就沒有白死。輸了,他們就白死了。他不能讓他們白死。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