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新曆17年10月15日,清晨六時。光柱還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三週了,從歐克利坦搶灘防守戰打退STA第一波進攻到現在,整整三週。三週裏,人間失格客沒有離開過明日方舟基地。他站在那面牆前面,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戰團長的休眠艙,看着那些從舊帝國廢墟里扒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整理歸檔的資料。他在等,等泰坦修好,等空軍激活,等各戰團完成整補,等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養好傷,等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安頓好家人。
他等到了。克里特拉維斯站在基地外面的平原上,數百米高,灰白色的軀幹上那些裂痕已經被暗金色的能量液填滿了,新生的裝甲比原來更厚、更密、更亮。它的左腿換了一條新的,右臂關節換了一套新的,軀幹上的符文陣列重新蝕刻了一遍。它睜開眼睛,幽藍色的,像兩盞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燈。它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它。
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排列在基地北側的臨時機場上,銀白色的機身在晨光裏泛着冷光。三萬皇家空軍士兵站在戰機旁邊,穿着深灰色的飛行服,戴着頭盔,面罩拉下來,遮住了臉。他們站成三排,一動不動,像三萬根釘進地裏的鐵樁。他們在等他說話。
二十四個戰團,三百七十萬大軍,從暗區各地向斯佩絲·桑克蒂希瑪集結。守夜人、帝皇之拳、聖約鐵衛、灰燼行者、潮汐之刃、咆哮之狼、天罰神衛、神罰畏衛、默星哨兵、守望者、黑默衛盾、聖刃者、聖護者、聖刃。還有那些從歐克利坦撤下來的、從聖輝城撤下來的、從北方三省撤下來的、從各個戰場撤下來的殘兵敗將。他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渾身纏着繃帶,有的坐在輪椅上被人推着。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很亮。他們站在隊伍裏,等着。
人間失格客站在基地入口的臺階上,身後是那束不會滅的光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頭髮白了,不是銀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眼窩很深,顴骨很高,嘴脣沒有顏色。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左手無名指上纏着紅繩子,紅繩子下面是一枚銀色的戒指。他看着面前那片黑壓壓的人海,看了很久。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同志們。我們無法再忍受了。我們無法再退讓了。我們無法忍受外來者,對我們的破壞。”
風吹過來,把他的話帶到最後一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只有那些從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像心跳一樣的戰鼓聲。
“看看我們的家園,看看我們祖輩用血汗澆灌的這片土地。他們來了,帶着僞善的笑容,帶着掠奪的算盤,帶着破壞的鐵蹄。他們不是來做客的,他們是來搶劫的!他們搶走我們的資源,破壞我們的環境,踐踏我們的尊嚴,還妄圖讓我們低下頭顱,承認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他停了。他想起那些在歐克利坦海岸線上犧牲的士兵,想起那些在聖輝城廢墟里被扒出來的平民,想起那些在北方三省暴亂中被殺害的幹部。他們死了,他還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們說話。說不出話,就替他們打仗。打不贏,就替他們死。死也要死在他們前面。
“是誰,把我們的江河染成劇毒的膿水?是誰,把我們的空氣變成刺鼻的毒霧?是誰,把我們的土地挖得千瘡百孔,然後拍拍屁股留下一片荒蕪?是他們,是那些自詡爲‘文明使者’的外來掠奪者!他們用糖衣包裹着炮彈,用投資掩蓋着陰謀。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繁榮,他們要的是我們的骨髓!”
他的聲音高了,不是憤怒,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來的東西。他不讓它停。不能停。停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他們帶來的不是建設,是破壞。他們帶來的不是友誼,是枷鎖。他們企圖用他們的規則鎖死我們,用他們的文化腐蝕我們,用他們的所謂‘秩序’讓我們永遠跪着!他們想讓我們忘記,這片土地的主人是誰!”
隊伍裏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出聲的哭。旁邊的人沒有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擦了眼淚,站直了。
“聽,風中傳來的不是讚歌,是我們同胞無聲的哭泣!看,遠方閃爍的不是燈火,是資源和財富被掠奪時燃起的狼煙!面對這一切,我們還要沉默嗎?不!沉默就是縱容,退讓就是自殺!”
他停了。他看着那些黑壓壓的人海,看着那些被淚水打溼的臉,看着那些被怒火燒紅的眼睛。
“我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們的善良,不是他們猖狂的資本;我們的包容,不是他們肆無忌憚的擋箭牌。每一滴被污染的清水,每一寸被毒化的土壤,每一份被巧取豪奪的財富,都是插在我們心口的刀!”
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握成拳,舉過頭頂。
“同志們,站起來!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們身後就是家園,我們無路可退!我們要用我們的血肉,築起守護的鋼鐵長城!我們要用我們的怒吼,宣告給每一個覬覦者——”
三百七十萬人,同時吼道:“破壞我們家園的魔爪,我們必將其斬斷!踐踏我們尊嚴的獠牙,我們必將其拔除!竊取我們果實的竊賊,我們必讓他們加倍償還!”
聲浪在平原上回蕩,像打雷,像山崩,像海嘯。光柱晃了一下,不是風,是它在回應。
人間失格客把拳頭放下,看着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讓他們在我們鋼鐵般的意志面前顫抖吧!讓他們在我們萬衆一心的怒吼中潰散吧!我們要讓他們牢牢記住:犯我家園者,雖遠必誅!毀我根基者,絕不姑息!”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把那枚戒指從左手無名指上摘下來,放在貼身的口袋裏,貼着心臟的位置。他攥着那枚戒指,攥得很緊。他鬆開了。
“把那些貪婪的蛀蟲、無恥的強盜,統統清掃出去!還我山河以清白,還我大地以生機,還我人民以尊嚴!”
他停了。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我們要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它應有的榮光。我們要讓子孫後代,能在清澈的河邊嬉戲,在蔚藍的天空下呼吸,在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園裏,驕傲地站立!”
他看着那三百七十萬雙眼睛,那雙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火,只有那種燒了很多年、以爲快要滅了、卻一直沒有滅的火。
“鬥爭已經到來!勝利必將屬於不屈的我們!”
他舉起右手,握成拳。
“行動!行動!行動!”
三百七十萬人,同時舉起右手,同時握成拳,同時吼道:“行動!行動!行動!”
聲浪震得大地都在抖。光柱猛地亮了一下。它不會滅,它只會更亮。
他放下手,轉身,走下臺階。他走了,沒有回頭。三百七十萬人跟在後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們要先去北方,再去南方,再去東方,再去西方。他們要打很久,也許打一年,也許打十年,也許打一輩子。但必須打。不打,就亡國了。亡國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他們不會停,也不會再停了。
暗區西南邊境,STA前進基地。蘇佈雷盧克斯站在指揮車裏,手裏握着望遠鏡,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平原。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筒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等,等偵察兵回來。等情報確認,等那些暗區裏的人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