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新曆17年9月18日,凌晨四時。海是黑的。不是那種普通的黑,是濃得化不開的、像墨汁一樣的黑。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棉被,把最後一點星光也捂死了。海面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船,沒有燈,沒有浪。只有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鹹腥和鐵鏽的氣味。
阿賈克斯站在海岸防線最高的觀察哨裏,手裏握着望遠鏡,看着那片漆黑的海。他已經在這裏站了整整一夜,從昨晚八點站到現在,腿麻了,腰痠了,眼睛澀得睜不開。他沒有坐下,沒有喝水,沒有喫任何東西。他在等。等那些從海平線那頭開過來的船,等那些從船上下來的兵,等那些從兵手裏射出來的子彈。他知道他們會來,一定會來。蘇佈雷盧克斯不會只炸聖輝城,他炸了城,還要搶地。搶了地,還要殺人。殺了人,還要把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趕回河裏去。他不會讓他們回去,他們也不會回去。回不去了,就不回了。不回了,就守在這裏。守到死,死到最後一個。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快。他沒有回頭。
“總司理,偵察機報告,敵軍艦隊已抵達外海八十海里處。運輸艦二百三十艘,登陸艇八百艘,護航艦艇一百二十艘。總兵力約四十萬。預計兩小時後開始搶灘登陸。”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面,海面上甚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裏有東西在動。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在水面以下四十米的地方,有潛艇。不是一艘,是很多艘。它們關掉了發動機,關掉了聲吶,關掉了所有能發出聲音的設備,只是漂在那裏,等着。等登陸艇靠近海岸,等守軍的注意力被灘頭的戰鬥吸引,等那些反登陸的障礙物被炮火摧毀。然後它們會浮上來,艙門會打開,人從裏面鑽出來,從守軍的側後方發起進攻。他見過這種戰術,在黑金時代,在帝國時代,在那些打不完的仗裏。他見過太多次了,多到他想吐。
“傳令。第一,各戰團進入一級戰備,所有人員就位。第二,炮兵開始試射,校準諸元。第三,反潛部隊前出,封鎖近海水域,不讓一艘潛艇靠近海岸。第四,空中力量待命,等敵機出現。”他停了。“告訴各戰團長,此戰不退。退一步,歐克利坦就沒了。歐克利坦沒了,暗區就守不住了。暗區守不住了,卡莫納就亡了。卡莫納亡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走下觀察哨。樓梯是鐵焊的,很窄,每走一步都吱呀吱呀地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上午六時十分,天還沒有亮透。海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線,不是光,是船。二百三十艘運輸艦,八百艘登陸艇,一百二十艘護航艦艇。它們在灰濛濛的天光裏像一羣沉默的巨獸,劈開海浪,一步一步逼近海岸。炮火從海面上飛過來,不是一發,是很多發。艦炮的炮彈從一百二十艘護航艦艇上同時射出,在天空中劃出無數道橘紅色的弧線,落在海岸防線上。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紅色,海水被炸得掀起來,浪頭有三層樓那麼高。混凝土工事被炸塌了,沙袋被炸飛了,鐵絲網被炸斷了,反坦克錐被炸碎了。有人在裏面,被炸死了,被炸傷了,被炸暈了,被埋在碎石堆裏,等着人去扒。
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裏,頭頂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頂板,厚兩米。炮彈落在上面,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攤開的地圖上。他沒有擦,低着頭,看着地圖。地圖上標註着敵軍可能的登陸場,一共有七處,沿着海岸線分佈,綿延幾十公里。他最擔心的是中間那三處,灘頭平坦,水深合適,登陸艇可以直接衝上沙灘。那裏一旦被突破,敵軍就可以長驅直入,切斷歐克利坦與暗區的聯繫。
“總司理。”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第一波登陸艇已進入射程。各戰團請求開火。”
阿賈克斯沒有抬頭。“開火。”
命令從指揮所通過光纜傳到各個炮陣地,不到三秒。炮兵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手指搭在擊發鈕上,等着那一聲令下。令下了,他們按下去。上千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彈從炮口飛出去,帶着尖嘯聲,劃破被艦炮炸得支離破碎的天空,落在那些正在向海岸靠近的登陸艇中間。海面上炸開無數道水柱,有高有低,有粗有細,像一片瞬間長出來的白色森林。登陸艇被炸翻了,人被拋到水裏,在水裏掙扎着,喊着,哭着。沒有人救他們,後面的登陸艇繞開沉船,繼續往前衝。
萬戰官戰團部署在防線中段,灘頭正面寬度十二公里,縱深八公里。他們挖了三道戰壕,拉了三道鐵絲網,埋了五千顆反坦克地雷,架了二百挺機槍,一百門迫擊炮,三十輛坦克。戰號:萬戰不死,傳奇未竟。他們不會死,也不會讓敵人過去。
神中射戰團部署在防線左翼,綿延十五公里。全是神射手,每人一杆狙擊榴彈大徑槍,三枚手雷,兩盒煙霧彈,五架無人機。他們的戰號:爲戰而生,至死方休。他們會死,但會在死之前,把能殺的敵人全殺了。
海中惡霸戰團部署在防線右翼,瀕臨海岸線。他們的戰號:見我就沉。他們不會讓一艘敵艦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溜過去。海中淵戰團在他們後面,是預備隊。他們的戰號:海底無光,我即深淵。他們是夜戰專家,擅長在黑暗中摸到敵人背後,一刀封喉,然後消失。
神衛戰團在更後方,是總預備隊。他們全部是重甲戰士,每個人穿着上百斤的複合裝甲,手裏端着大口徑的突擊步槍,背上扛着火箭筒。他們的戰號:爲了共和國,爲了卡莫納。他們會衝在最前面,也會死在最前面。
煙中惡鬼戰團在最側翼,負責警戒和反滲透。全員標配熱成像儀,擅長撲煙戰術、野戰、夜戰、交叉火力。戰號:煙中我膽稱神,豈能放肆。
空原戰團在後方機場待命,一百五十架“天罰”戰鬥機,加上明日方舟提供的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三萬皇家空軍士兵。戰號:讓天空重回原始,讓天空成爲墳墓。
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裏,聽着外面那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炮彈從頭頂飛過去,很尖,很刺耳,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尖叫。他低着頭,看着地圖,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動。他的手指很粗,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洗不掉。他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那是預備隊的機動路線。哪裏被突破,他們就往哪裏填。填上了,就守住。填不上,就再填。再填不上,就死在那裏。
克梅斯塔二世站在機場跑道上,身後是一百五十架“天罰”戰鬥機,更後面是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那些舊帝國的戰機是昨天夜裏到的,從明日方舟的地下機庫裏開出來,沿着祕密跑道滑行,起飛,編隊,飛到這座臨時機場。它們的機體是銀白色的,很舊,漆皮剝落了大半,有的還有彈孔。但發動機是好的,武器是好的,飛控系統是好的。它們能飛,能打,能死。
克梅斯塔二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飛行服,拉鍊拉到胸口,頭盔夾在腋下,手裏攥着一雙飛行手套。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頭髮白了,不是染的,是累的。他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面,海面上有煙,有火,有爆炸的閃光。他看了很久。
“團長。”地勤組長跑過來,氣喘吁吁。“偵察機報告,敵機羣已升空,數量約三千架,分三個波次,正在向海岸靠近。預計二十分鐘後進入我方防空圈。”
克梅斯塔二世沒有說話。他把手套戴上,把頭盔戴上,拉下面罩。氧氣從面罩裏噴出來,涼的,帶着橡膠的味道。他爬進座艙,繫好安全帶,按下了啓動鍵。引擎轟鳴起來,不是很大,是很沉,很低,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低吼着,等着被放出去。
“空原一號,準備就緒。”
“空原二號,準備就緒。”
“空原三號,準備就緒。”
……一百五十架“天罰”,全部就緒。七千二百架舊帝國皇家空軍戰機,也全部就緒。三萬皇家空軍士兵,坐在座艙裏,戴着頭盔,拉下面罩,手指搭在啓動鍵上,等着。他們等了那麼多年,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那個人來了,那個明天也來了。他們不會等了,他們也不會再等了。
STA第一波登陸部隊衝上了灘頭。不是慢慢地衝,是忽然衝的,像一羣從籠子裏放出來的野獸。他們從登陸艇上跳下來,踩在海水裏,踩在沙灘上,踩在那些被炮火炸得坑坑窪窪的土地上。他們舉着槍,喊着,叫着,衝着。
萬戰官戰團的機槍手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們趴在戰壕裏,手指搭在扳機上,等着那一聲令下。令下了,他們扣下去。二百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槍口噴出去,在灰濛濛的天光裏像很多條很細很亮的線。線織成一張網,網罩在那些從海里衝上來的人頭上。人倒下了,不是一個個倒,是一片片倒。血從身下漫開,滲進沙子裏,把黃色的沙染成暗紅色。後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屍體繼續往前衝,衝進網裏,又倒下了。再後面的人繼續衝,繼續倒。沒有停,沒有人停。
神中射戰團的神射手們趴在三公里外的制高點上,用狙擊榴彈大徑槍一個一個點名。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個敵軍指揮官倒下。每一聲槍響,就有一挺敵軍機槍啞火。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個敵軍炮手從炮位上栽下去。他們打得很準,準到每一發子彈都找到了該去的地方。無人機在他們頭頂盤旋,把偵察到的目標座標實時傳回地面,他們只需要扣扳機。
海中惡霸戰團的重炮在防線右翼怒吼。二百四十毫米海岸炮,一發炮彈重半噸,能把一艘登陸艇炸成碎片。他們打了三輪,擊沉了十七艘登陸艇,然後被敵軍的艦炮盯上了。炮彈從海面上飛過來,在他們頭頂炸開,彈片亂飛,有幾個人被削掉了腦袋,有幾個人被切斷了手臂,有幾個人被震得七竅流血。他們沒有退,裝填手繼續裝填,炮手繼續瞄準,射擊手繼續擊發。他們的戰號:見我就沉。他們不會沉,也不會讓敵人從他們眼皮底下過去。
海中淵戰團在防線更後方待命。他們穿着黑色的潛水服,戴着夜視儀,揹着水下推進器,手裏握着短刀和微聲衝鋒槍。他們在等天黑,等那些從潛艇裏鑽出來的滲透者自己送上門來。他們的戰號:海底無光,我即深淵。他們會把那些從黑暗中來的人,送回黑暗中去。
戰鬥從早晨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傍晚。敵軍發動了七次大規模進攻,每一次都被打退,但每一次都更靠近防線。他們的屍體在灘頭上堆成了山,血從山上流下來,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流進海里,把近海的海水染成了暗紅色。海水是鹹的,血也是鹹的。鹹加鹹,更鹹。
阿賈克斯蹲在指揮所裏,面前攤着那張被汗水浸溼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他在算,算兵力,算彈藥,算傷亡。萬戰官戰團陣亡一千二百人,重傷三千六百人,輕傷不計其數。神中射戰團陣亡八百人,重傷兩千一百人。海中惡霸戰團陣亡六百人,重傷一千四百人。神衛戰團還沒有投入戰鬥,煙中惡鬼戰團也沒有,空原戰團還在天上。彈藥消耗很快,炮彈打掉了百分之四十,子彈打掉了百分之三十,反坦克導彈打掉了百分之六十。他算完了,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總司理。”參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緊。“敵軍第四波登陸部隊正在接近,規模比前三波更大,約八萬人,有坦克和裝甲車。艦炮火力正在向灘頭延伸,估計二十分鐘後開始炮火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