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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鐵與火 (2/2)

“你多久沒回去了?”

“八個月。”

“想她嗎?”

“想。天天想。想得睡不着。”他停了。“但睡不着也得睡。明天還有活。幹不完,就不能回去。回不去,就見不到她。”他又咬了一口辣條。“見不到她,她就會難過。難過了,就會哭。哭了,就沒人哄。沒人哄,她就不理我了。”他笑了。不是笑,是苦笑。

克勞斯沒有說話。他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太陽落下去了,雲被燒成橘紅色,很漂亮。他想起他老婆,老婆跑了。跑了三年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許在北方,也許在南方,也許在暗區,也許在歐克利坦。也許死了。也許活着。活着也不會來找他。她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打電話,恨他不寄錢,恨他讓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過年,一個人生病,一個人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忘了他。忘了他,就重新開始了。重新開始了,就好了。他不想打擾她。不能打擾她。打擾了,她又會哭。哭了,他又不在。不在,她就更恨他。恨了,就更不會回來了。

他站起來,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袋裏。“走了。喫飯。”

晚餐是奶油雞肉燴飯,配烤甜椒和醃鯷魚,還有一小盒蘋果肉桂餡餅。他坐在帳篷裏,端着飯盒,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喫。飯燴得很軟,奶油味很濃,雞肉切成丁,藏在米飯裏,偶爾挖到一塊,嚼起來很香。他吃了一半,停下來,把那小瓶紅酒拿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酒在嘴裏轉了一圈,嚥下去。他繼續喫。穆勒坐在他對面,喫着羊肉燉扁豆,配黃油烤饢。他把饢撕成小塊,蘸着湯汁喫,喫得很香,嘴角沾着黃色的醬汁,用舌頭舔了一下。

“明天喫甚麼?”穆勒問。

克勞斯想了想。“忘了。不記得了。”

“你還記得今天吃了甚麼嗎?”

“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昨天吃了甚麼嗎?”

克勞斯停下勺子,看着飯盒裏剩下的半盒飯,看了很久。“不記得了。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會饞。不饞就不會難受。不難受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能忘更多。忘到甚麼都不記得了。就輕鬆了。”

穆勒看着他。他低下頭繼續喫。喫完把飯盒摞在一起,放在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包蘋果肉桂餡餅,撕開,咬了一口。甜的,有點膩。他吃了一半,塞給穆勒。穆勒接過,三口兩口就喫完了。他把渣子舔乾淨,喝了口水。“謝謝。”

“不用。”

克勞斯站起來,走出帳篷。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風。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鐵鏽和腐爛的氣味,很嗆。他戴上防毒面具,濾毒罐把空氣過濾了一遍,吸進去的不再是鐵鏽和腐爛,是塑料和橡膠的味道。不好聞,但不會死。活着,比甚麼都重要。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道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它在那裏,等人來看,等人來守,等人來替它死。他不想替它死。他想活着。活着回家。回家看老婆,看孩子。老婆跑了,孩子也沒了。他活着,回去見誰?見那間空房子。那間他們一起住了三年、牆上還有她貼的窗花、窗花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還粘在那裏的空房子。他不敢回去。回去了就會想起她。想起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人記得她了。他不想讓她被忘記。所以他活着。活在她會忘記他的地方。她忘了,他記得。他記得就夠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風停了,久到遠處的光柱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轉身,走回帳篷。穆勒已經躺在睡袋裏了,睜着眼睛,看着帳篷頂。

“睡不着?”克勞斯問。

“嗯。想家。”

克勞斯躺下來,把睡袋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克勞斯。”

“嗯。”

“你信神嗎?”

克勞斯想了想。“不信。神不保佑窮人。窮人的神是錢。錢在哪兒,命就在哪兒。命在哪兒,神就在哪兒。”

穆勒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我信。不是信有神,是信有個人在上面看着我。等我回去。我不回去,她就不睡。她不睡,就會生病。生病了,就沒人照顧。沒人照顧,她就只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不想見不到她。”

克勞斯沒有說話。他睜開眼睛,看着帳篷頂。帳篷頂是橄欖綠的,內側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盯着其中一滴,看它從中央緩緩滑向邊緣,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啪嗒一聲,砸在他的臉上。冰涼。他沒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