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暗區西南邊境的晨霧是從地縫裏滲出來的,灰白色的,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片荒原上。克勞斯睜開眼的時候,耳邊是戰友翻身時戰術背心摩擦沙袋的聲音,是遠處坦克發動機預熱時低沉的轟鳴,是風從鐵絲網破損處灌進來的嗚嗚聲。他沒有立刻坐起來。他躺在睡袋裏,睜着眼睛,看着帳篷頂。帳篷是橄欖綠的,內側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隨着風輕輕晃動,水珠聚攏、滑落、又被新的水珠取代。他盯着其中一滴,看它從帳篷中央緩緩滑向邊緣,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啪嗒一聲,砸在他的臉上。
冰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坐起來。睡袋是溫的,外面是冷的。他哆嗦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懷錶。錶盤碎了,裂紋從邊緣裂到中間,把數字切成兩半。指針還在走,指在五點四十三分。他每天都是這個點醒,不用鬧鐘,不用人叫。身體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睡,一個人醒,一個人喫飯,一個人發呆,一個人想那些有的沒的。他把懷錶放回枕頭底下,開始穿衣服。戰術背心,防彈插板,彈匣袋,水袋包,頭盔,護膝,護肘。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順序,固定的扣法。穿錯了會不舒服,不舒服會影響動作,動作慢了會死。這是教官說的。教官已經死了。他還活着。他活下來了,不是因爲比別人強,是因爲比別人小心。小心地穿衣服,小心地走路,小心地開槍,小心地活着。
他鑽出帳篷。外面還是灰濛濛的,太陽沒有出來,月亮也沒有下去。雲層很厚,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營地裏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炊事班的竈臺冒着白氣,幾個人蹲在那邊等着開飯。他走過去,排在最後面。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他們不認識,但認識這張臉。這張臉每天都出現在這裏,這個時間,這個位置,這個表情——沒有表情。不是沒有感情,是把感情藏起來了。藏得太久了,自己也找不着了。
炊事兵從鍋裏撈出一袋袋口糧,按人頭扔過來。克勞斯接住一袋,橄欖綠的包裝,上面印着“綠匣子”三個字,邊緣壓着密封條,沉甸甸的,裏面裝着今天的熱量、維生素、蛋白質,還有一小瓶不知道甚麼味道的酒。他蹲在竈臺旁邊,拆開口袋。早餐是一包培根土豆泥煎餅、一小盒焗豆、幾片醃黃瓜、兩包全麥餅乾、一根蜂蜜堅果棒、一小袋速溶咖啡和一包奶粉。他把奶粉倒進咖啡裏,加了一點水,攪了攪,沒有糖,但夠甜了。奶粉是甜的,咖啡是苦的,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像他的生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活着。能活着就不錯了。
“嘿。”有人蹲在他旁邊,端着飯盒,用勺子戳着裏面的東西。是同班的機槍手穆勒,德國人,金髮碧眼,臉上有雀斑,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但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他咬了一口培根煎餅,嚼了嚼,皺起眉頭。“這玩意兒一週吃了三次。說好的不重樣呢?”
克勞斯沒有接話,把那片醃黃瓜塞進煎餅裏,捲起來,咬了一大口。黃瓜的酸中和了煎餅的膩,培根的鹹味在舌頭上散開。他嚼了很久。
穆勒又說,“昨天那包辣條,你吃了沒?”
“沒有。”
“我跟你換。用我的巧克力布丁。”
克勞斯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換。”
“爲甚麼?”
“不喜歡甜的。”
穆勒嘆了口氣,把飯盒裏的焗豆撥來撥去。“我老婆上次寄來的包裹裏有五包辣條,我全給喫完了。現在想得慌。”他停了。“她說等這次任務結束了,給我寄一箱。讓我省着點喫。”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省甚麼省。能活着回去再說。”
克勞斯沒有說話,把最後一塊煎餅塞進嘴裏,嚼完了,嚥下去。從口袋裏掏出那瓶酒,很小,只有拇指大,鋁瓶封口,上面印着“紅葡萄酒”三個字。他沒有打開,塞回口袋裏。穆勒看見了,“你不喝?攢着換東西?”克勞斯搖了搖頭。“不想喝。”他站起來,把包裝袋揉成一團,塞進垃圾袋裏,轉身走回帳篷。穆勒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他低下頭繼續喫。
上午的巡邏任務從七點開始。六個人,一輛裝甲車,沿着西側的山谷走一趟。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裝甲車開得慢,像一頭氣喘吁吁的牛。克勞斯坐在副駕駛位上,手裏握着槍,槍口朝下,眼睛盯着窗外的荒原。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被雲層遮着,只透出一點灰白色的光。荒原上沒有草,沒有樹,沒有鳥,甚麼也沒有。只有石頭,只有沙,只有那些被風磨了千萬年、光滑發亮的碎石。他盯着那些石頭看了很久,沒有看進去。腦子是空的,不想事,不敢想事。想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死。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那塊儀表盤上。儀表盤是舊的,指針晃來晃去,油量表顯示還有大半箱油,水溫表在中間,電壓表偏低。他伸手敲了一下,指針跳了一下,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他收回手,看着窗外。
車裏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只有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只有對講機裏偶爾傳來的沙沙聲。六個人,六顆心,想着不同的事。想着家裏人,想着喫的東西,想着休假去哪裏,想着下次任務還能不能活着回來。沒有人說。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了,就不靈了。不說,也許還能活着。說了,就死了。這是老兵傳下來的規矩。他信了。很多老兵都死了,他活下來了。也許就是因爲信了這個規矩。
山谷走到盡頭,裝甲車停下來。車長下了車,站在一塊高地上,用望遠鏡看着遠處。克勞斯也從車上跳下來,蹲在車旁邊,端着槍,警戒着西邊。西邊是STA的控制區,再往西是暗區,再往西是卡莫納。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邊。他只是拿錢辦事。錢到賬了,就幹活。幹完活,等下一個訂單。沒有訂單的時候,就待在營地裏,睡覺,喫飯,發呆。日子一天一天過。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也許沒有頭。也許頭就是死。死在哪裏,埋在哪裏,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會來找他,沒有人會來收他的屍。他只是合同上的一個編號,死了就劃掉了。劃掉了,就沒有了。
“有情況。”車長的聲音很低,從對講機裏傳出來,沙沙的。克勞斯站起來,把槍端平,瞄着西邊那片灰濛濛的荒原。甚麼也沒有。但他知道車長不會看錯。車長在這片荒原上待了三年,比他久,比他見得多。他說有,就有。
“東邊五百米,那堆碎石後面,有人在動。”車長又說。
克勞斯把槍口轉向東邊。五百米外有一堆碎石,是從山體上滑下來的,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石頭縫裏長着枯黃的草。他眯着眼睛,從瞄準鏡裏看過去。鏡片是綠色的,把整片荒原染成綠。碎石堆後面,確實有人。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蹲着,藏得很好,只露出一點點頭盔。是卡莫納的兵。他看到頭盔上的那面小旗,紅底金星。他認識那面旗。他以前也是卡莫納的人,後來不幹了。不是不想幹,是錢太少了。老婆要喫飯,孩子要上學,父母要看病。錢不夠,就只能換老闆。換了老闆,就是敵人了。敵人就該打。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沒有動。
“撤。”車長的聲音。
他鬆了一口氣。
裝甲車掉頭,往回開。那幾顆躲在碎石堆後面的頭沒有再出現。他們也不想打。他們也只想活着。活着,就夠了。
午飯是在營地裏喫的。克勞斯打開中午的口糧袋,是紅酒燉牛肉,配香草意麪,還有一小盒烤甜椒和醃鯷魚。他用勺子把牛肉和意麪攪在一起,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裏。牛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紅酒的味道已經滲進去了,帶着一點甜,一點酸。他嚼了幾口,嚥下去。不餓,但必須喫。不喫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跑不動,跑不動就會死。他一口一口地喫,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穆勒坐在他對面,喫的是泰式綠咖喱牛肉,配茉莉香米。他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
穆勒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有骨頭。”他用手捏着那截小骨頭,看了看,扔在桌上。“應該是雞骨頭。咖喱雞。”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繼續喫,把骨頭挑出來,把剩下的喫完了。他把飯盒放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包榴蓮威化餅乾,撕開,咬了一口。克勞斯看着他,“你不是不喫榴蓮?”
穆勒嚼着餅乾說。“餓。甚麼都喫。”
克勞斯低下頭繼續喫飯。他喫完了,把飯盒摞在一起,放在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瓶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紅酒不甜,單寧很重,澀,辣,有一點回甘。他嚥下去了,把蓋子擰上,放回口袋。下午還有活,不能喝多。一口就夠了。夠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下午的活是修工事。挖戰壕,堆沙袋,架鐵絲網。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曬得人發暈。克勞斯把外套脫了,只穿着戰術背心,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他握着鐵鍬,一鏟一鏟地挖土,土是乾的,硬的,一剷下去只有一小塊。他挖了很久,挖出一條齊腰深的溝。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裏,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挖。穆勒在旁邊堆沙袋,把沙子裝進袋子,紮好口,壘起來。壘一層,踩實,再壘一層。他壘了十幾層,壘得整整齊齊,像砌牆一樣。克勞斯停下來,拄着鐵鍬看着他,“你以前幹過泥瓦工?”穆勒頭也不抬。“沒有。我爸幹過。我小時候幫他遞過磚。”他停了一下。“我爸死了。死在工地上。腳手架塌了。賠了八萬塊。我媽拿那筆錢給我娶了媳婦。”
克勞斯沒有說話。他把鐵鍬插進土裏,靠在那裏,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太陽曬得他頭暈,口乾,嘴脣發白。他從口袋裏掏出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塑料味。他嚥下去了。他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也死了,死在礦裏。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挖出來,臉都認不出來了。賠了三萬塊。他拿那筆錢交了下學期的學費,沒有去。去了工地上搬磚,搬了三年,當了兵。當了兵,就不用搬磚了。搬磚是搬,扛槍也是搬。都是搬。一個是搬磚,一個是搬命。命比磚值錢。但命也是用來換錢的。換給卡莫納,換給STA,換給出價高的人。誰出的價高,命就給誰。命給了,錢到了,人沒了。沒了就沒了。沒有人記得。
他低下頭,繼續挖。鐵鍬碰在石頭上,濺出一串火星。他換了一個角度,又挖了一下,石頭鬆了,他蹲下來,用手把它摳出來。石頭不大,但很沉,邊緣鋒利,割破了手套,割破了手指。血從手套的破洞裏滲出來,滴在土裏。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套脫了,把血蹭在褲腿上,換了一副新手套,繼續挖。不疼。不是不疼,是沒感覺。感覺麻木了。
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工事修完了。克勞斯蹲在戰壕邊上,抽着一根菸。煙是他用三包咖啡糖換來的,從穆勒那裏換的。穆勒不喝咖啡,只抽菸。他不抽菸,只喝咖啡。各取所需。他深吸了一口,煙在肺裏轉了一圈,從鼻腔裏噴出來,在暮色裏散開。他看着那片煙,煙散了,他也散了。不是散了,是累了。累得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喫飯,不想睡覺。只想蹲着,看着天,等着天黑。天黑了就可以睡了。睡了就不累了。醒了又會累。累着累着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累了。不覺得累了,就不會想休息了。不會想休息了,就一直幹。幹到幹不動爲止。幹不動了,就死了。
穆勒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辣條,撕開,遞給他一根。他接過,咬了一口。辣的。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穆勒也不看他,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我老婆上次寄來的那包辣條,比這個辣多了。這個不行,不夠勁。”克勞斯把剩下的辣條塞進嘴裏,嚼碎了,嚥下去。“你老婆對你挺好。”
穆勒低着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