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95章 風止

第395章 風止

馬克西米利安·馮·克萊斯特。我叫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他們叫我沙狐。沙漠的沙,狐狸的狐。沙狐。不是因爲我狡猾,是因爲我活下來了。在沙漠裏活下來的人,不是最強壯的,不是最聰明的,是最能忍的。忍渴,忍餓,忍曬,忍孤獨。忍到別人死了,你還站着。站着,就是贏。我贏了很多次。贏了沙漠,贏了敵人,贏了時間。我以爲我會一直贏下去。我輸了。輸給一把槍。不是戰場上迎面射來的子彈,是藏在手提箱裏的槍。是我自己的槍。是我當兵第一天領到的那把槍。槍管磨亮了,握把纏着膠布,膠布發黑了,邊角翹起來。我認出了它。在我打開箱子的那一瞬間就認出了它。

維爾納·施密特。我叫這個名字。很少有人叫我的名字。他們叫我副官。維爾納,去把車開過來。維爾納,把地圖拿來。維爾納,你站在這裏等。維爾納,你留在車上。維爾納,你去死。他沒有說最後一句。他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只會說,維爾納,你留在車上。維爾納,你跟在後面。維爾納,如果我回不來了,你開車走,不要回頭。我每次都答應了。每次都沒有做到。我從來沒有真正答應過他。我騙了他十四年。

馬克西米利安。我當兵的時候,二十歲。領到那把槍的時候,教官說,這是你的命。槍在,命在。槍丟,命丟。我信了。我帶着它走過沙漠,走過雪原,走過雨林,走過廢墟。它打過仗,殺過人,救過我的命。後來它丟了。丟在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土地上。我找了很久,沒找到。我以爲它死了。它沒死。它在STA的人手裏。他們知道它是我的。他們知道我會認出它。他們知道我會愣住。他們知道我會死。我愣住了。就那一瞬間。子彈從後腦勺穿進去,從眉心飛出來。我甚至沒有聽見槍聲。消音器把聲音吞掉了。只聽見自己頭骨碎裂的聲音,很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那是我的聲音。是我這一生最後聽見的聲音。

維爾納。我跟了他十四年。從他還是個僱傭兵的時候就跟着他。他讓我開車,我就開車。他讓我拿地圖,我就拿地圖。他讓我站在哪裏,我就站在哪裏。他讓我不要回頭,我從來沒有做到。十四年,我違背了他無數次。每次他衝出去,我都跟在後面。不是不聽他的話,是不想一個人活着。他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現在他死了。我看見子彈從他的後腦勺穿進去,從眉心飛出來。血噴在我的臉上。溫熱的。我站在那裏,握着手槍。我知道下一個就是我。我沒有跑。跑不了。不是腿斷了,是不想跑了。他死了,我活着幹甚麼?

馬克西米利安。我倒下的時候,臉朝下,砸在手提箱上,砸在那把舊槍上。血從眉心那個洞裏湧出來,流進眼睛裏。視線變成紅色的,很紅,像沙漠裏的晚霞。那年我坐在沙丘上,旁邊坐着冰狐。他說,你見過這麼紅的晚霞嗎?我說,見過。在夢裏。他說,夢裏的不算。我說,夢裏見過的,也是見過的。他笑了。我也笑了。晚霞消失的時候,他說,明天還會有的。我說,不一定。他說,一定會有的。他信了。我不信。果然沒有了。第二天是陰天,第三天是沙塵暴,第四天我離開了那片沙漠。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的晚霞。現在又見到了。在我的眼睛裏。在我的血裏。在我的死亡裏。它很美。美得讓我想哭。但我沒有眼淚。眼淚在沙漠裏流乾了。

維爾納。我看見他倒下了。看見他的血噴在手提箱上。看見他的手指還蜷着,朝着我的方向。我站在那裏,槍口還對着他倒下的方向。我想跑過去,腿動不了。不是被打斷了,是不聽使喚了。它們跟了他十四年,他只讓它們站住,它們就站住。他只讓它們跟着,它們就跟着。他沒有讓它們跑。它們不會跑。我也不會跑。

第二槍打在我的胸口。我沒有感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多了一個洞,血從洞裏湧出來。第三槍打在腹部,第四槍打在肩膀,第五槍打在腿上。我跪下來了。膝蓋砸在碎石上,很疼。但我感覺不到。只是覺得身體在變輕,像有甚麼東西從裏面往外流,流走了,就空了。

我趴下去,臉貼着地。地是涼的,沙是粗的,硌着臉。我側過頭,看着他。他的臉朝着我這邊,眼睛還睜着,瞳孔散了,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已經沒有光了。我的光也快滅了。我想對他說,維爾納,你走吧。我說不出口。喉嚨裏全是血。我想說,維爾納,你活着。說不出口。我想說,維爾納,你替我活着。說不出口。我甚麼都說不了。只能在心裏喊。他聽不見。他已經死了。

馬克西米利安。我聽見有人在喊我。不是維爾納,是冰狐。他在很遠的地方,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隔着一層水。他說,你欠我的賬還沒還。我說,還不上了。他說,你欠我一條命。我說,下輩子還。他說,下輩子太遠了。我說,遠也要還。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又聽見維爾納在喊我。他說,長官,你還沒教我打水漂。我說,沙子打不了水漂。他說,沙漠裏沒有水,去哪打?我說,海邊有。他說,那我們去海邊。我說,好。我們沒去成。他死了。我也死了。

維爾納。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自己閉的,是血幹了,把眼皮粘住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再看我。我聽見有人喊我,不是他,是尤卡。那個大鬍子機槍手,他總叫我“副官”,不叫我名字。他說,副官,你甚麼時候請我喝酒?我說,等仗打完了。他說,仗甚麼時候打完?我說,快了。他說,快了是多久?我說,很快。他信了。我沒請他喝過酒。我欠他一頓酒。還不上了。

馬克西米利安。我死了。不是慢慢地死,是忽然死的。像一盞燈被人吹滅了。滅了就滅了。不會再亮了。不會再亮了。不會再看見沙漠裏的晚霞,不會再看見冰狐的臉,不會再看見維爾納站在車旁邊、手裏拿着地圖、問我“長官,往哪邊開”。我不知道往哪邊開。開了這麼多年,開了這麼遠,開到了這裏。這裏甚麼也沒有。只有沙,只有石頭,只有風。只有那把舊槍,它躺在我旁邊,躺在血泊裏,槍管露在外面,很亮。它在看着我。它在笑我。它在說,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我說,我回來了。回不去了。

維爾納。我聽見有人在哭。不是自己,是風。風從提升井的鐵架縫隙裏灌進去,嗚嗚地響。它在哭我,也在哭他。哭我們死在荒原上,哭我們連一塊碑都沒有。碑有甚麼用?刻上名字,過幾年就忘了。忘了就忘了。不記得也好。不記得了,就不會難過。不難過,就不會失眠。不失眠,就不會在半夜醒來,發現枕頭溼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還是淚。都不重要了。

馬克西米利安。我這一生,殺過很多人。該殺的不該殺的,都殺了。恨過很多人。該恨的不該恨的,都恨了。信過很多人。該信的不該信的,都信了。最後信了STA。他們給錢,我給命。錢拿到了,命也給了。公平。只是沒想到,給得這麼快,這麼突然,這麼不值。我以爲我會死在戰場上,死在沙漠裏,死在海邊。死在棕櫚樹下,死在沙灘上,死在維爾納開着的那輛車裏。死在冰狐的瞄準鏡裏。死在他的槍下。他說過,下次見面,他會開槍。我信了。他沒開。他開不了。他變了。他不是從前的冰狐了。他有了牽掛,有了不能死的原因。我沒有。我甚麼都沒有。沒有家,沒有女人,沒有孩子。只有維爾納。他也死了。

維爾納。他死了。我也死了。我們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死在沙漠裏,沒有死在海邊。死在一個廢棄礦場裏。死在STA的人手裏。死在自己的血裏。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值。但我不後悔。不後悔跟着他。不後悔不聽他的話。不後悔每次都跟在後面。不後悔替他擋過子彈,扛過傷員,背過他走了一夜又一夜。不後悔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開槍。後悔沒有打開那扇車門跑過去。後悔沒有喊出那句話。甚麼話?長官,我跟着你。不是因爲你給我發工資,是因爲你從來不把我當下人。你罵我,罵完給我倒酒。你打我,打完給我遞煙。你讓我走,自己留下。我走了,又回來了。你罵我,我聽着。你打我,我挨着。你讓我走,我不走。十四年了。我不走。你死了,我也不走。我死了,也不走。走不了了。走不了了。風停了。

馬克西米利安·馮·克萊斯特,停止呼吸。維爾納·施密特,停止呼吸。廢棄礦場,恢復安靜。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碎石上,照在那堆被踩滅的篝火上,照在那兩塊被血浸透的沙地上。甚麼也沒有。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花,沒有人來。風從提升井的鐵架縫隙裏灌進去,嗚嗚地響,像在哭,又像在笑。沒有人聽見。沒有人會記得。沒有人會在清明來燒紙,沒有人會在冬至來添土,沒有人會在除夕來點一盞燈,照亮回家的路。他們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