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了。”
“嗯。”
“你怕嗎?”
他想了想。“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能怕。怕了,他們就進來了。進來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她看着他。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頭髮白了,不是銀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你去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那把帝皇神刃從地裏拔出來。刀身很長,刃口很薄,在火光裏泛着冷光。他把它握在手裏,看着遠處那些燈。
“不退。不降。不死。”
他走了。她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那片火光吞沒了。她沒有追,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她站了很久,久到光柱晃了一下,久到遠處的火光更亮了,久到那棵死了的老槐樹在風裏發出一聲嗚咽。她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皮是涼的,糙的,乾裂了。她把手收回來,放進口袋裏,摸到那本紅色的小書,翻到最後一頁,看着那行手寫的字。字跡是新的,墨是黑的,沒有乾透。
“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
她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抬起頭,看着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裏晃,但不會滅。它在那裏,等他回來。他一定會回來的。他不會走。他也不會關。
北方,談判地點設在礦區的工人文化宮。文化宮是老建築,帝國時代建的,黑金時代翻修過。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磚頭。屋頂漏水了,地上擺着幾個桶,接着滴下來的水,滴答滴答,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長條桌是木頭的,很舊,桌面上有無數道劃痕,是礦燈留下的,是飯盒留下的,是拳頭留下的。
葉雲鴻坐在桌子這一邊,面前沒有文件,沒有水杯,甚麼都沒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花白,不是染的,是熬的。眼窩很深,顴骨很高,嘴脣沒有顏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對面坐着十三個人,礦工的、工人的、農民的。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穿着打着補丁的舊衣服,穿着袖口磨毛了的中山裝。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葉雲鴻見過很多次、但永遠無法習慣的光——那是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只能往前衝的人才會有的光。
談判持續了七個小時。從晚上八點談到凌晨三點,中間換了四次茶,添了七次水,上了兩輪煙。菸灰缸滿了又清,清了又滿。沒有人喫飯,沒有人睡覺,沒有人離開。他們談補發工資的標準、時間、方式,談提高待遇的幅度、範圍、期限,談懲治腐敗的力度、對象、措施,談改善民生的項目、預算、責任人。談得很艱難,每一條都要反覆確認,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覈對,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推敲。他們怕被再騙一次。騙了太多次,怕了,不是怕被騙,是怕信了又被騙,信了又被騙,信到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幹了。不幹了,就死了。不能讓他們死。
凌晨三點,太陽從東邊的天際線上探出一點頭,很淡,很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葉雲鴻站起來,伸出手。十三個人也站起來,伸出手。他握住了,一個一個握過去。手是糙的,是指縫裏嵌着黑泥的,是青筋暴起的,是骨節突出的。他握了很久,鬆開最後一個手的時候,那個人沒有松,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主理任席。”
“嗯。”
“我們不是想鬧。我們只是想活。”
葉雲鴻看着他。“我知道。”
那個人鬆開了手。葉雲鴻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門吹得輕輕響。
“我也不是想管。我只是想讓你們活。”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十三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沒有人說話,有人開始抽菸,有人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天亮了,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
“他會給嗎?”有人問。
沒有人回答。
“他說了,就會給。”另一個人說。
“你信?”
“信。不信他,還能信誰?”
沒有人說話,他們站在那裏,等着。等那個結果,等那筆錢,等那口飯,等那條命。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早晨六時。戰鬥打了整整一夜,天快亮了,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蹲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握着那把帝皇神刃,刀刃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血。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頭髮白了,衣服破了,左臂中了一槍,還在滲血,沒有包紮。他看着遠處那片平原,平原上到處都是殘骸,坦克的殘骸,裝甲車的殘骸,飛機的殘骸。屍體遍地,有的穿着卡莫納的軍裝,有的穿着STA的作戰服,有的甚麼都看不出來了。煙塵還沒有散,灰濛濛的,把天都遮住了。
奧勒良走過來,盔甲上全是彈孔,臉上全是灰,眼睛很亮。他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主上。東路敵軍已被擊退。西路敵軍正在撤退。中路敵軍傷亡過半,指揮官陣亡,餘部潰散。我軍傷亡……”他停了一下。“兩萬三千人。陣亡八千,重傷一萬五。”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殘骸,那些屍體。那些人死了,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從暗區深處走出來、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昨天還活着,還喫飯,還喝水,還睡覺,還做夢。夢醒了,發現自己還活着,發現天還是灰的,發現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種地,還在修路,還在蓋房。他們想活着,他沒能讓他們活着。他低下頭,把那把刀插進地裏。護手是兩隻展開的翅膀,翼尖在風裏輕輕顫動,像一隻活着的鳥。
他站起來,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
“收屍。帶他們回家。”
奧勒良看着他。“主上,您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