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91章 孤碑

第391章 孤碑

我叫埃德加。沒有姓。帝國不要姓。帝國只要你的命。你把命給它,它給你一個番號,一套灰白色的裝甲,一把短刀,一張永遠不會被寄出的陣亡通知書。我活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多少歲。久到帝國亡了,黑金來了,黑金走了,共和國來了,共和國也換了人間。我還在這裏。守着一片廢墟,守着一些書,守着一些已經被遺忘的東西。他們叫我守夜人首領。不是帝國封的,不是共和國任命的,是他們自己叫的。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那些從暗區深處走出來的人,那些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他們叫我首領,我就當了。一當就是很多年。

我死的那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光柱還在,從基地中央升起來,很弱,很淡。但它還在。我看見那道光柱,就想起帝國。帝國也是這樣的。很弱,很淡,但它還在。在那些石頭縫裏,在那些乾涸的河牀裏,在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裏。帝國從來沒有亡。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着。在那些不肯跪的人脊樑裏,在那些不肯閉的眼睛裏,在那些不肯滅的光裏。我跪過。不是跪敵人,是跪那些死了的人。跪他們,是因爲他們替我們死了。我們不跪,他們就白死了。所以我們跪。跪完了,站起來,繼續守。

我守的不是帝國,是帝國留下來的東西。不是錢,不是權,不是那些寫在紙上的、刻在石頭上的、編成歌謠一代一代傳下去的虛名。是人。是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不知道該去哪裏、不知道該幹甚麼、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還活着的人。他們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們——你活着,是有用的。不是因爲你還能打仗,是因爲你還能記得。記得那些死了的人,記得他們叫甚麼,記得他們長甚麼樣,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記得了,他們就沒有白死。他們還在。在他們記得的人心裏。

我守了很多年。守到頭髮白了,膝蓋壞了,眼睛花了。守到老劉、老趙、小孫都死了。守到只剩我一個人。他們問我,你爲甚麼不走?我說,走不了。不是腿斷了,是心斷了。斷了就站不起來了,站不起來了就跑不了了。不是跑不了,是不想跑。跑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我不能讓他們白死。我活着,就是他們活着。我死了,他們也就死了。所以我不想死。但我還是死了。

死的那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光柱還在。我看見那道光柱,就想起帝國。帝國也是這樣的。很弱,很淡,但它還在。它不會滅。它在那裏,等人來看,等人來守,等人來替它死。我替它死了。不是英雄,不是烈士,不是寫在教科書裏的好人。只是一個不肯走的人。一個守着廢墟、守着書、守着那些已經被遺忘的東西的人。一個在黑暗裏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站到腰彎了、站到眼睛看不見了、還在站的人。我站不住了。坐下了。坐下了,就不起來了。不起來了,就死了。

我死後,不要立碑。不要刻名字。不要寫“守夜人首領埃德加之墓”。那些字太沉,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就想埋在光柱下面。讓光柱照着我。光柱不會滅。它在那裏,我就還在。還在看着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聽着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還在守着那些已經被遺忘、但終究會被人記起的東西。我守了一輩子,沒守出甚麼名堂。帝國亡了,黑金來了。黑金走了,共和國來了。共和國走了,人間失格客來了。他來了,我就知道,我該走了。不是他讓我走,是時候到了。時候到了,就得走。走得乾乾淨淨,不要拖泥帶水。我帶走了老劉、老趙、小孫的記憶。他們在我腦子裏,在我心裏,在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的地方。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我走了,他們還在。在我記得他們的人心裏。

我生前沒有說過愛。不愛帝國,不愛暗區,不愛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不是不愛,是不會說。說不出口。說出來就輕了。輕了就不值錢了。不值錢就不珍貴了。不珍貴的愛,不如不愛。我把它藏在心裏,藏了很久,藏到心爛了,藏到人死了。死了,就不用藏了。死了,就甚麼都說了。說給風聽,說給土聽,說給那根不會滅的光柱聽。風聽了,走了。土聽了,幹了。光柱聽了,晃了一下。它聽見了。它不會說,但它聽見了。聽見了,就夠了。

我這一生,像一根蠟燭。燒了很慢,滅了很快。燒的時候,沒人注意。滅的時候,沒人看見。只有光柱看見。它在天上,看着地下,看着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看着那些在田裏種地、在地裏挖礦、在工廠裏做工、在家裏帶孩子的人。它看着他們活着,看着他們死去,看着他們出生。它不會說話,它只會看。看了很多年,還會看很多年。看到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忘了自己是從哪裏來的。看到他們的孩子忘了他們是從哪裏來的。看到他們的孩子的孩子忘了這片土地曾經叫暗區,曾經有一個人,守着一片廢墟,守着一些書,守着一些已經被遺忘的東西。

他不會知道我的名字。他不需要知道。知道了我名字的人,會忘。忘了我名字的人,會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夠了。我死了,不後悔。不後悔守在這片廢墟里,不後悔守着那些書,不後悔守着那些已經被遺忘的東西。不後悔把命給帝國,不後悔把魂給暗區,不後悔把人給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他們活着,我死了。我死了,他們還活着。他們活着,我就沒有白死。

我死在夜裏,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光柱還在。它看着我,我看着它。我想說,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滅。你滅了,我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就不知道自己守的是甚麼了。不知道守的是甚麼,就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死了。不知道爲甚麼死了,就白死了。我不想白死。

我閉上眼睛。光柱還在。它不會滅。它在那裏,等我回來。我不回來了。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了。死了,就回不來了。但不回來,也要看着。看着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看着那些在田裏種地的人,看着那些在工廠裏做工的人,看着那些在醫院裏看病的人,看着那些在學校裏唸書的人。看着他們活着,看着他們死去,看着他們出生。看着他們忘了自己是從哪裏來的。看着他們的孩子忘了他們是從哪裏來的。看着他們的孩子的孩子忘了這片土地曾經叫暗區,曾經有一個人,守着一片廢墟,守着一些書,守着一些已經被遺忘的東西。他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替他守過。替他死過。替他活過。

這就夠了。

“殘軀埋骨處,荒原無字碑。孤燈照長夜,一死萬古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