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響了。不是樂隊,是留聲機。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擦乾淨,修好了。唱片是舊的,上面有一道劃痕,轉到這裏的時候會跳一下,跳一下,又跳一下。沒人介意。她走進去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看着她的臉。她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他轉過身,看着她。他們看着對方。看了很久。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你也是。”
旁邊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很輕的笑。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但她們握着,沒有鬆開。她把花遞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戒指。”他說。
她伸出手,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銀色的,很亮,沒有花紋,沒有刻字。大了,他用紅繩子纏了幾圈,纏得很緊,戴上去卡住了。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枚戒指,也是銀色的,也很亮,也沒有花紋,也沒有刻字。她把它戴在他手上。也大了。她也用紅繩子纏了幾圈,也纏得很緊,戴上去卡住了。兩枚戒指,兩根紅繩子,在燈下泛着光。他看着她的手,她看着他的手。他們看了很久。
牧師站在他們面前,穿着白袍,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書。書是鐵的,封面刻着字,不是卡莫納語,看不懂。他念了一段,聽不懂。又唸了一段,還是聽不懂。唸完了,抬起頭,看着他們。“你們願意嗎?”
“願意。”她說。
“願意。”他說。
“禮成。”
他們看着對方。風吹過來,從窗戶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幫她撥開,她也沒有撥。他們看着對方,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
酒席擺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桌子是木板拼的,不夠長,接了好幾截。椅子不夠,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石頭上。沒有人介意。酒是好的,阮洪喆帶來的那壇,埋了二十年,一打開,香飄了很遠。肉是剛宰的,豬是暗區養的,羊是暗區養的,雞是暗區養的。菜是村裏人做的,有的鹹了,有的淡了,有的糊了。沒有人說不好喫。這是喜酒,喜酒沒有不好喫的。
安東尼多斯坐在角落裏,面前放着一杯酒,沒有喝。他不能喝,喝了血壓更高。他端着茶杯,以茶代酒。他看見葉雲鴻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邊,面前也放着一杯酒,也沒有喝。他也不能喝,喝了胃疼。他們隔着很多人,對視了一眼,甚麼都沒有說。雷諾伊爾坐在最遠的那張桌子旁邊,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了,臉上有皺紋,但眼睛很亮。他旁邊坐着洛倫,也在喝,喝得很慢。他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只是在喝。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戰團長們也坐在酒席間。奧勒良喝了很多,臉紅了,但沒有醉。塞維魯喝得更多,臉也紅了,有點醉了。他站起來,端着酒杯,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
“主上。屬下祝您——”他沒說完,打了個酒嗝。旁邊的人笑了。他也沒有不好意思,繼續說。“祝您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多子多福。”說完,一口乾了。人間失格客也幹了。塞維魯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別的甚麼——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
“主上。”
“嗯。”
“屬下跟了您這麼多年。從石板裏走出來那天,屬下就知道,您不一樣。您不會讓我們去送死。您不會讓我們去做不該做的事。您不會讓我們變成不該變成的人。”他停了。“屬下敬您。”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你的酒量不好。少喝點。”
塞維魯笑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喝死了也值。”
他走回去了,坐下來,趴在桌上。旁邊的人拍他,他不動。睡着了。
葉雲鴻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份文件,很厚,用牛皮紙信封封着。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把信封遞給他。
“這是甚麼?”
“阿曼託斯博士的完整理論。明日方舟裏的那套。你給我的。我讓人抄了一份。原件還你。複印件我留下了。”他停了。“謝謝。”
人間失格客接過信封,放在桌上。“不用謝。不是給你的。是給這個國家的。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在田裏種地的人,那些在工廠裏做工的人。他們需要這些。我不需要。”
葉雲鴻看着他。他看着葉雲鴻。他們看了很久。
“你變了。”葉雲鴻說。
“沒變。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誰。”
葉雲鴻笑了。“我也是。”
他走回去了。坐下來。看着那杯沒有喝的酒。酒是白的,很清,映着天上的雲。他看了很久,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辣的。他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了。沒有胃疼。他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
人間失格客站起來,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那些穿着盔甲的人,那些穿着西裝的人,那些穿着舊軍裝的人,那些穿着打着補丁的衣服的人。他們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們。
“謝謝你們來。”他停了。“我不會說話。也不會客氣。也不會勸酒。你們想喝就喝,想喫的就喫。喝完了,喫完了,不想走的,有地方住。想走的,有車送。”他停了。“謝謝。”
他幹了。他們也幹了。
天快黑了。光柱還立着,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霧,穿過雲層,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沒有拿酒,沒有拿戒指,甚麼都沒有。他的身體在變,不是慢慢地變,是忽然變的。從骨頭開始,骨頭變粗了,變密了,變重了。肌肉縮緊了,皮膚繃緊了,血管鼓起來了。他高了,不是變高,是變直了。背挺直了,脖子伸直了,下巴抬起來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他的頭髮長了,銀白色的,垂在肩後,在暮色裏泛着冷光。他的眼睛是豎瞳,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光,很亮,像剛澆出來的銀子。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別的——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