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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神賜之名 (1/3)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明日方舟基地外圍,新曆17年7月15日。天還沒亮,霧很大,從山谷裏湧上來,鋪在平原上,像一大鍋剛煮開的牛奶。光柱還立在那裏,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霧,穿過雲層,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不會滅。

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敞着,袖子捲到手肘。他的頭髮剪短了,不是他剪的,是笑口常開剪的。她剪得很慢,剪了很久,剪完了退後幾步,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又走過來,修了幾刀。修完了,把剪刀放下,拍了拍他肩膀,說行了。他照了照鏡子,發現兩邊不一樣高,一邊比另一邊短了一截。他沒有說。她也沒有說。她不會剪頭髮。他知道。他知道,他也讓她剪。她沒有剪過,他是第一個。他讓她剪,她剪了,剪壞了,他不怪她。她沒有剪壞,只是沒剪齊。不齊就不齊。人都不齊,頭髮齊了有甚麼用。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枚戒指。不是鐵環,是銀的,很亮,沒有花紋,沒有刻字。他在暗區邊緣的一個廢棄小鎮上找到的,在一家倒閉的首飾店裏,櫃檯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他蹲下來,從玻璃碴裏扒出幾個盒子。盒子是絨的,紅色,落滿了灰。他打開第一個,空的。第二個,空的。第三個,裏面有一枚戒指。銀的,很亮,沒有花紋,沒有刻字。他把它撿起來,擦了擦,戴在自己手上。大了。他換到無名指上,剛好。他把它取下來,放進口袋裏。他沒有告訴她。她不知道他找到了戒指。她不知道他在那個廢棄小鎮上找了多久。她只知道他出了一趟門,回來的時候,手上有幾道口子,指甲縫裏嵌着灰。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遠處有車燈,不是一盞,是很多盞。排成一條很長的線,從地平線那頭蔓延過來。引擎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呼吸。車停了,門開了,人下來了。張本煜從第一輛車裏鑽出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着笑。他從聖輝城趕來的,開了六個小時的車,昨晚沒睡好,眼睛底下有一層青黑色。但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所有疲憊都收起來了,腰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停下來,看着他。他穿着白襯衫,頭髮一邊高一邊低,手裏甚麼也沒拿,站在那裏,像一棵剛從土裏長出來的樹。

“恭喜。”張本煜伸出手。

人間失格客握住了。他的手很涼,張本煜的手很熱。握了一下,鬆開了。

“進去坐。有茶,有酒,有肉。茶是好的,酒是烈的,肉是剛宰的。”

張本煜笑了。“你也會說客氣話了。”

“不會。是背的。她讓我背的。背了一晚上,沒背熟。剛纔又忘了幾句。”

張本煜笑得更開了。“沒關係。你站在這裏,就是客氣了。”

張本煜走進去,後面跟着阮洪喆。一米七,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西裝,領帶是銀色的,很細,打着溫莎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停下來,伸出手。

“恭喜。”

人間失格客握住了。“進去坐。”

“好。”

阮洪喆走進去,後面跟着陳培元。一米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臉很紅,不是曬的,是趕路趕的。開了一夜的車,沒閤眼。副駕上坐着陳澤宇,一米七,穿着一件黑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松着。他走在陳培元后面,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人間失格客也點了點頭。

五大家族的人來齊了。張家,王家,洪家,陳家,阮家。不是來打架的,是來喝喜酒的。他們帶了禮,有的重,有的輕。張本煜帶了一幅字,是他爺爺寫的。紙是黃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但墨跡還在,很清楚。四個字:百年好合。阮洪喆帶了一罈酒,是他爹埋的。埋了二十年,今天挖出來。陳培元帶了一把刀,不是新刀,是舊刀,陳家祖傳的。刀刃上有缺口,是打鬼子的時候崩的。他說,刀是殺人的,今天是喜事,不該送刀。但陳家沒有別的東西。他摸了摸刀鞘,放在桌上。人間失格客看着那把刀,沒有說收,也沒有說不收。他拿起來,握了一下,又放下了。

人越來越多了。戰團長們來了。奧勒良·聖盾堡之主,穿着銀白色的全身甲,沒有戴頭盔,頭髮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眼睛是藍色的,很深。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盔甲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很響。

“主上。恭喜。”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起來。”

奧勒良站起來,退到一邊。塞維魯·冬爪跟在後面,灰白色的盔甲,肩甲上刻着狼頭,灰色的頭髮像鋼針。他也單膝跪下。“主上。恭喜。”科沃斯·暗翼,萊昂尼達斯·星騎,奧克塔維烏斯·守夜者,泰穆蘭·朔風,費魯拉斯·鐵腕,伏爾甘努斯·龍心,馬略·銀焰,但丁努斯·朱血,佩拉吉烏斯·深海之主,貢納·霜脈,派洛納斯·餘燼之眼,馬格努斯·鋼歌,梅菲斯特·紫晶智者,阿斯雷爾·黑石守望者,星辰先知伊格內修斯,獵蛇者奧瑞昂,基石之主羅穆路斯,鷹眼盧西恩,雷霆領主馬克西米連,十字軍統帥西吉斯蒙德,靜默哨兵梅塔爾,赫利俄斯·銜尾蛇。二十四個戰團長,二十四個單膝跪下,二十四聲“恭喜”。他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回蕩,很輕,很遠,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祝福。

遠處有直升機的聲音。不是一架,是很多架。從東邊飛來,很低,很慢,螺旋槳的聲音在風裏悶悶的。直升機降落了,螺旋槳還沒有完全停,葉雲鴻就跳下來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着。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

“恭喜。”葉雲鴻伸出手。

人間失格客握住了。他的手很涼,葉雲鴻的手也很涼。握了一下,鬆開了。

“進去坐。”

“好。”

葉雲鴻走進去,後面跟着安東尼多斯。他的手背上還貼着膠布,是上午拔了留置針留下的。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血壓又高了,今天又忘吃藥了。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停下來,看着他。

“恭喜。”

“進去坐。有茶,有酒,有肉。茶是好的,酒是烈的,肉是剛宰的。”

安東尼多斯愣了一下。“你也會說客氣話了。”

“不會。是背的。她讓我背的。背了一晚上,沒背熟。剛纔又忘了幾句。”

安東尼多斯笑了。不是大聲笑,是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麪。“忘了就忘了。她不會怪你。”

他走進去。

教堂不是原來的教堂。是新的。明日方舟建造的,用了三天三夜。牆是石頭砌的,很厚,很穩。屋頂是木頭搭的,鋪着瓦,很平。門是鐵做的,很重,很牢。窗是玻璃的,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擦得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一條很寬的河。教堂不大,能坐一百多人。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沒有聲音。椅子之間擺着花,不是野花,是從暗區深處採來的,紫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擠在一起,像一羣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笑口常開——不,奧古斯塔·克萊門提婭——站在教堂門口。這是她給自己起的名字。奧古斯塔,莊嚴的,神聖的。克萊門提婭,溫柔的,仁慈的。她不知道自己莊不莊嚴,神不神聖,溫不溫柔,仁不仁慈。她只知道,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不是代號的名字,一個不是別人給她起的名字,一個她自己起的名字。奧古斯塔·克萊門提婭。她唸了三遍,念熟了,記住了。她穿着一條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紗,是從鎮上買的,棉布的,很普通,領口有點大,她用別針別了一下。頭髮盤起來了,不是她自己盤的,是林棲遲幫她盤的。林棲遲手很巧,三下兩下就盤好了,用幾根銀色的卡子固定住,掉了幾縷下來,垂在耳邊,她也沒有重新別上去。她說,這樣好看。她信了。手裏捧着一束花,不是買的,是從暗區深處採來的,紫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擠在一起。

她站在門口,看着教堂裏面。裏面坐滿了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她看見人間失格客站在最前面,背對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不是買的,是借的。向陸沉借的,陸沉當年結婚的時候穿過一次,後來老婆跑了,再也沒有穿過。他把它掛在衣櫃裏,掛了二十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穿上很好看。他穿上,像一個人。一個會結婚的人。一個會老的人。一個會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