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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地平線 (2/2)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書在口袋裏,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云的天空。

“開放了。”她說。

“嗯。”

“外國人也來暗區嗎?”

“會來的。這裏有礦,有地,有便宜的電,便宜的水,便宜的人。”

“你怕他們嗎?”

他想了很久。“不怕。怕沒有用。來了,就要接待。接待好了,就能留下。留下,就能幹活。幹活,就能有工資。有工資,就能喫飯。能喫飯,就能活。”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

“以後,這裏會變成甚麼樣?”她問。

他想了很久。“也許會變成很多高樓,很多路,很多車。也許還是這樣,還是土路,還是土房,還是那棵死了的老槐樹。不知道。但人還在。地還在。光柱還在。就夠了。”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邊境,軍屯試點。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士兵們蹲在地裏拔草,一人一壟,拔得很慢,但很仔細。他們穿着迷彩服,槍靠在田埂上,排成一排,槍口朝天。一個年輕的士兵蹲在地裏,手裏攥着一把草。草很韌,根扎得很深,他拔了好幾下才拔出來,帶出一坨土。土是溼的,黏的,黑的。他把草扔在田埂上,把土捏碎,撒回地裏。旁邊是一個老兵,頭髮花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背有點駝。他拔草比他慢,但比他穩,每一棵都拔得很乾淨,根鬚完整,不傷旁邊的莊稼。

“老班長,你說開放了,外國人的糧食進來了,咱們的糧還能賣出去嗎?”小兵沒抬頭,手裏還在拔草。老兵也拔草,拔了一棵,扔在田埂上。停了一下,“能。他們的是他們的,我們的是我們的。他們不會種地,種地不是有機器就行。地是有脾氣的,你對它好,它纔對你好。外國人不懂。”

小兵沒有說話,拔了一棵草,扔在田埂上,又拔了一棵,又扔在田埂上。拔了很久,忽然笑了。“以前在部隊,訓練,打仗,殺人。現在種地。種地比打仗累。”

老兵拔了一棵草,扔在田埂上。“打仗是殺人,種地是活人。都是累,不一樣。殺人的累,是累心。活人的累,是累身。心累了,睡不着。身累了,睡得香。”他把手裏的土拍乾淨,站起來,捶了捶腰,“你睡得香嗎?”小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香。以前睡不着。現在睡得着。”老兵笑了,“那就行。”

遠處有一輛越野車開過來,揚起一路煙塵。車停了,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跳下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開放了。邊境口岸要增開。軍屯的糧,可以出口了。賣給外國人。”小兵和老兵對望一眼,蹲下來,繼續拔草。

老兵又問,“外國人喫我們的糧嗎?”那人回答,“喫。他們的糧比我們貴。我們的便宜,還比他們的好喫。他們沒喫過好喫的糧,吃了,就不想走了。”老兵拔了一棵草,使勁拔的,帶出一大坨土,把土捏碎,撒回地裏。“那就讓他們喫。喫上癮了,就不敢打仗了。打仗了,沒糧了,餓死了。”

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他們蹲在地裏,拔草。汗從背上流下來,滴在土裏,被土吸乾了。

傍晚,聖輝城。太陽快要落山了,西邊的天際線被燒成橘紅色。廣場上有人在散步,老兩口,手牽着手,走得很慢。老太太頭髮白了,背駝了,拄着柺杖。老頭的頭髮也白了,背也駝了,沒拄柺杖,扶着老太太。他們走了一圈,在銅像下面停下來,看着那隻伸出來的手。老頭伸出手,放在那隻銅手下面,沒有碰到。他的手很小,很瘦,青筋暴起,指節突出。他看了很久。

老太太問,“你幹嘛呢?”老頭的說,“沒甚麼。”把手縮回去,扶着老太太繼續走。他們走了,沒有回頭。

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那對老人。夕陽照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一層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細的白痕,很細,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握緊,又鬆開。那條河還在,不會幹了。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關於全面擴大對外開放的配套措施》。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他們現在在田裏,在地裏,在工地裏,在流水線上。他們有了家,有了房子,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不想死的念頭。他不知道開放會不會讓他們過得更好,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知道,不開放,他們永遠過不好。不是因爲外面的人壞,是因爲裏面的人不夠。不夠分,分不均,分不到的就會鬧。鬧了,就會死人。死了,誰都不好。開了,外面的人來了,帶來錢,帶來技術,帶來機器,帶來競爭。競爭了,就有壓力。有壓力,就會努力。努力了,就能多收。多收了,就能多喫。多吃了,就能少病。少病了,就能多活。多活了,就能看見那些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路,橋,港口,學校,醫院。看見了,就不會後悔了。不會後悔自己爲甚麼要打仗,爲甚麼要死,爲甚麼要讓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死在戰場上。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黑透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人間失格客說的那句話——“他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打仗的。打仗他們打不過我們。賺錢,他們不一定賺得過你們。”他信。不是信自己,是信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在田裏、地裏、工地裏、流水線上的人。他們有手,有腳,有腦子,有力氣。他們能打仗,也能種地。能種地,也能做工。能做工,也能做生意。能做生意,也能賺錢。賺了錢,就能活。能活,就能看見那些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看見了,就不會後悔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樓下花園裏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那片天,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還會照在那片平原上,照在那片海面上,照在那座銅像上。還會照在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臉上。他們不會笑了,也不會哭了。他們只是活着。活着,就夠了。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批文件。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