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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二十四小時 (1/2)

鐵門關上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輕。

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時候,隔壁就是看守所。每天都能聽見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很重,很沉,像一座山砸下來,地都在抖。我問老李,那門有多重?他說,不知道,但他一個老鄉進去過,出來的時候說,那門關上的一瞬間,整個人都輕了。我不懂。現在我懂了。鐵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個人嘆了口氣。然後整個世界就安靜了。不是外面的世界安靜了,是我裏面的世界安靜了。那些吵了二十三年的聲音,忽然不吵了。母親的哭,父親的罵,妹妹的喊,工頭的呵斥,老闆的催促,房東的敲門,鄰居的閒話,全都沒了。只剩一片很空很空的安靜。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慢。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

號房裏只有我一個人。以前不是,以前有很多人。殺人的,搶錢的,偷東西的,打架的。他們睡在我旁邊,打呼嚕,說夢話,磨牙,放屁。我睡不着,他們也睡不着。互相嫌棄,但還得擠在一起,因爲只有這一間屋子,只有這幾張牀。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們把別人都清走了,只剩我一個。不是照顧我,是怕我吵着別人。也許不是怕我吵着別人,是怕別人吵着我。最後一天了,讓我清淨清淨。

我坐在牀邊。牀是鐵的,很窄,翻個身就能掉下去。以前不掉,現在也不會掉。以前睡了幾個月,都睡在邊上,把裏面留給別人。他們問我,你怎麼不睡裏面?我說,習慣了。習慣了邊上,習慣了縮着,習慣了不佔地方。現在裏面沒人了,外面也沒人了。整張牀都是我的,整間屋子都是我的。但我還是縮在邊上,還是縮着,還是不敢佔地方。習慣了。改不了了。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四個人,父親,母親,妹妹,我。妹妹還小,抱在母親懷裏。我站在父親旁邊,剛到父親的腰。父親沒有笑,母親也沒有笑。我笑了,妹妹也笑了。她不記事,她不記得那天拍了照片。她只記得照片上她在笑,問我,哥,我那天爲甚麼笑?我說,不記得了。也許是因爲那天母親穿了一件新衣服。也許是父親那天沒有打人。也許是太陽很好。不記得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着日期,新曆前7年,春。母親的字,寫得很秀氣。她是高中畢業的,在村裏算是文化人。嫁了人,就不寫字了。不寫字了,也不看書了。不看書的了,也不笑了。她最後一次笑,是甚麼時候?不記得了。也許是我考上高中的那天。她說,你爸不讓你上,我讓你上。她說,你好好讀,讀出來,離開這個地方。我讀了,沒讀完。父親說,家裏沒錢了,你妹要上學,你媽要看病,你下來幹活。我下來了。那年我十六歲,在工地上搬磚。我恨他,也恨她。恨她不說話,恨她不跑,恨她不帶我跑。恨她把我留在那個家裏,讓我一個人面對那個人。後來她不在了。死了。她死了,我沒哭。我恨她,恨她死了,恨她不等我,恨她不說一句“對不起”。她沒說對不起。她沒做錯甚麼。做錯事的是他,捱打的是她。她不需要說對不起。是我需要說。我沒說。她聽不見了。

我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着眼睛。燈還亮着,很亮,刺得眼皮發紅。沒人來關,沒人來管。最後一天了,他們不想進來,怕沾上晦氣。我也不想他們進來,不想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待着,待到最後,待到一個喊我名字的人說——“該走了。”

我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我看着那道裂縫,想起母親。她最後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裏,臉上也有一道縫,不是縫,是皺紋。她老了,才四十二歲。四十二歲,頭髮白了,背駝了,牙掉了。她不是老死的,是病死的。病不是老來的,是打來的。打了十五年,打壞了肝,打壞了腎,打壞了心。心壞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她是自己死的。不是他殺的。他打了十五年,她忍了十五年。最後不想忍了,就不忍了。死了,就不用忍了。我也快不用忍了。

我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種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笑。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被打得太重了,躺在牀上,三天沒起來。我端着粥進去,她不喫。我說,媽,你喫點。她說,不餓。我說,你不喫,會餓死的。她說,死了好。我哭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說,別哭,你哭了我也不喫。我擦了眼淚,不哭了。她也沒喫。後來她起來了,又被打,又躺下,又起來,又被打。她不哭了,我也不哭了。習慣了。

我翻了個身,臉朝着牆。牆是涼的,貼着額頭,很舒服。我想起第一次打她——妻子,不是母親。她不叫秀蘭,她姓林,秀蘭是她的名字。和她一樣。我娶她,也許是因爲這個名字。也許不是。不知道。不記得了。她給我打飯,多給了一塊肉。我看着她,她笑了,說,你太瘦了,多喫點。我吃了,吃了很多年。後來她辭了工地的活,跟我回了老家。老家有那棟屋子,牆上有幹掉的血。她問那是甚麼?我說油漆。她信了。她信了很多事。信我能給她一個家,信我不會打她,信我會對她好。我打了她。第一次,因爲忘了關燈。從牀上坐起來,一巴掌扇過去。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看着我的手,看着她的臉。她的臉紅了,腫了。她哭了,沒出聲。我說,對不起。她說,沒關係。她說沒關係。我信了。

後來的事,記得不太清。飯煮糊了,打。話多了,打。話少了,打。哭了,打。不哭了,也打。每一次打完了,都說對不起。每一次她都說沒關係。說了很多次。說到後來,我自己都不信了。她還信。

我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一個人,不是她,是母親。母親蹲在地上,擦嘴角的血。血擦掉了,又流出來。我站在門口,不敢過去,不敢說話,不敢動。我叫她,媽。她抬起頭,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她笑了,笑得很輕——兒子。我走過去,蹲下來,擦她的臉。血擦掉了,又流出來。擦不掉。她拉過我的手,摸着,說,沒事,不疼。不疼。騙子。

我睜開眼睛。燈還亮着,牆面是灰的。額頭的涼意慢慢變得溫熱,是我自己的體溫。我把臉從牆上移開,翻過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爬到牆角。我盯着它走了很多遍,從燈座到牆角,從牆角到燈座,像小時候走的那條路,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濘,幹了坑坑窪窪。走一趟,鞋底沾滿泥。在石頭上蹭,蹭不乾淨。回來又被罵,走路不長眼睛。不是不長眼睛,是路太爛了。

我又想起妹妹。她走了以後,沒回來看過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那個人,也怕我。怕我變成那個人。我沒有變成他嗎?我變了嗎?我問自己——你打她的時候,在想甚麼?不記得了。也許甚麼都沒想,也許在想他。也許在想,你打我母親,我就打你。她不是你,她是她。她是無辜的。無辜的。我父親打母親的時候,也覺得自己無辜。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他不該打她嗎?她不聽話,她頂嘴,她沒有及時端菜,她燒的菜太鹹了,該打。我打妻子的時候,也覺得沒做錯。她不關燈,不關燈浪費電,浪費錢。該打。我們都覺得自己沒做錯。我們都是在做正確的事。

有人在喊我。不是夢裏,是外面。走廊裏有腳步聲,很重,很有節奏,一步一步走過來,像許多人穿着皮鞋在木地板上走動。不是許多人,是兩個人。

鐵門的觀察窗被打開了,一隻眼睛出現在那個方孔裏,看了幾秒,然後關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兩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口。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矮的手裏拿着繩子。不是繩子,是麻繩,很粗,黃褐色的,捲成一個圈。我見過那種繩子。在工地上,用來綁鋼筋的。一捆一捆,從車上卸下來,堆在空地上,日曬雨淋,發黑了,起毛了。綁過鋼筋的繩子不能再綁人。綁過人的繩子也不能再綁鋼筋。他們不懂。

“陳德厚。”高的喊我名字。

我坐起來,看着他們。

“時間到了。”

“洗漱。”矮的說,“換上乾淨衣服。喫最後一頓飯。”他停了。“有甚麼話要交代的,現在說。”

我站起來,沒說話。走到鐵桶旁邊,擰開水龍頭,水很小,嘩嘩的。我洗臉,洗了很久,把臉洗得發白。那雙手很糙,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縫裏的黑泥嵌得很深,洗不掉。洗了很多年,沒洗掉。我不洗了。關掉水龍頭,用袖子擦臉。毛巾在牀頭掛着,白色的,幾天沒洗,發黃了。沒拿。用袖子擦了。他們遞過來一套衣服,深灰色的,棉布的,沒有釦子,沒有拉鍊,是套頭的。我接過,穿上。衣服很大,空蕩蕩的,像穿了一件別人的衣服。不是我,是別人。以前在工地上,穿過別人的衣服。工友回老家了,衣服不要了,扔在地上。我撿起來,洗了洗,穿上。也大。也空。穿了幾年,穿爛了,扔了。這件不會穿爛,只穿一次。

他們帶我走出號房。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腿在抖。不是怕,是別的。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湧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來的抖。他們沒有催,跟在我後面,像送一個人出門。送出門,就不回來了。

走廊盡頭有一間小屋子。門開着,裏面有桌子,有椅子,有飯菜。一盤菜,一碗飯,一個湯。菜是紅燒肉,切成大塊,肥的,亮的,冒着熱氣。旁邊還有一碟鹹菜,一塊腐乳。飯是白米飯,滿滿一碗,壓得很實。湯是紫菜蛋花湯,蛋花很多,紫菜很少,撒了幾粒蔥花。我坐下來,看着這些飯菜。紅燒肉很久沒喫過了。工地上喫不到,看守所裏也喫不到。聞着很香,很膩。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幾下,嚥下去。鹹的。又吃了幾口飯,喝了一口湯。湯是燙的,嚥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裏,很舒服。又喝了一口,又吃了幾口飯。喫到一半,停了。不是飽了,是喫不下了。不是因爲不好喫,是因爲太好喫。吃了這頓,沒了。沒了就不惦記了。不惦記了,就能走了。

放下筷子。高個問我,“不吃了?”我搖頭。他們把飯菜收走。我坐着等。矮個說,“還有甚麼事?”我說,紙——筆。他愣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一隻鉛筆,放在桌上。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頁,拿起筆。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字跡很重。寫完,把紙撕下來,摺好,遞給他,“給我妹。”他接過,塞進口袋。他們帶我走出小屋子。走廊不長,盡頭是一扇門。門是鐵皮包着的,很厚,上面刷着紅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鏽。“出去就是院子。院裏有車。車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我點頭。我看着那扇門,風吹過來,把門縫裏的灰吹出來,落在我的鞋上,灰色的,很細。我蹲下來,把灰拍掉,站起來,等着。

門開了。

院子不大,停着一輛白色的車。沒有車牌,沒有標誌,甚麼也沒有。車窗是黑的,看不見裏面。車前面站着幾個人,穿制服,背挺得很直。他們看見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像幾根釘進地裏的木樁。車後面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手裏提着藥箱。我認識他,他給我做過體檢。他不說話,只是看着我,眼神和他看別人沒甚麼不同。我走過去,車門開了,坐進去。車內很暗,座椅是皮的,很軟,坐着很舒服。他們給我係上安全帶,關上門。車開了,很慢,很穩。從院子裏開出去,開上馬路。馬路很寬,兩邊的樹是梧桐樹,葉子綠了,太陽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街上有人,有老人拄着柺杖,有婦女抱着孩子,有學生揹着書包,有小販推着車吆喝。他們不知道這輛車上坐着誰,不知道這輛開往哪裏,不知道車裏的人在看着他們,看着他們活着。

我靠着車窗,看着那些一閃而過的人臉。一張一張,像水一樣流過去。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也沒有一個認識我。他們不會記得我,我也不會記得他們。這樣很好。誰也不欠誰的。

車開了很久。久到我以爲它不會停了。然後它停了。前面是一堵牆,很高,灰色,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一扇很窄的鐵門,刷着黑漆。門開了,他們帶我走進去。裏面是一個院子,很小,鋪着水泥,水泥裂了,縫裏長着草。院子中間豎着一根鐵柱,很粗,一人多高,頂端焊着一個鐵環。他們讓我站在鐵柱前面。我沒有動,他們也沒有催。風從牆頭吹過來,涼涼的,帶着遠處的青草味道。

矮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展開,念。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唸的是我的名字,我的罪名,我的刑期。唸完了,他把紙摺好,放回口袋。看着我。“陳德厚,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

我看着那根鐵柱,那個鐵環,那堵灰色的牆。

“我妹。”我說。“那張紙,給她。告訴她,哥對不起她。沒照顧好她。讓她跑了,跑遠點,別回來。也別告訴孩子,她有個這樣的哥。”

矮個點了點頭。

他們給我蒙上黑布,讓我跪下來。膝蓋砸在水泥地上,很疼。但我沒有感覺。眼前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風還在吹,涼涼的。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上。是行刑的人。我聽見他在裝子彈,咔嚓一聲,很脆。然後靜下來了。沒有聲音。

我等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草不搖了,久到遠處街上的吆喝聲都聽不見了。久到我以爲他們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跪着,蒙着眼,等一個不會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