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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地平線 (1/2)

新曆17年6月1日,凌晨五時,中川省,八百里秦川。天還沒亮。東邊的羣山像一道很深的傷口,黑黢黢的,邊緣鑲着一層極細的銀邊,那是天光。大地在震動,不是地震,是火車。從聖輝城開往歐克利坦的貨運專列,滿載着化肥、種子、農具,還有一百二十名去暗區支援建設的退役士兵。鐵軌從平原腹地穿過,枕木在車輪下震顫,傳到地面,傳到那些趴在田埂上、把耳朵貼着土、聽莊稼長勢的老農身體裏。老陳頭趴在田埂上,左耳貼着土,右耳朝天。土是溫的,從他掌心傳過來,他趴了很久,從四點趴到五點,從星星還亮趴到星星滅了。他聽見了火車,聽見了鐵軌的震顫,聽見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鼓聲一樣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隆。那不是火車的聲音,是大地在被甚麼東西碾壓時發出的呻吟。

他抬起頭,從田埂上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天邊那道銀邊寬了,亮了。東邊的羣山像被誰用刀削去了一層,露出底下橘紅色的光。太陽快出來了。他蹲在那裏,等着。等那道光從山後面跳出來。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爲今天太陽不會出來了,它的臉從山脊線上探出來,先是額頭,然後是眉毛,然後是眼睛。很亮,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還在往上爬的金色。他也該往上爬了。站起來,扛起鋤頭,走下田埂。

今天是六月一號,不年不節,不是甚麼特殊的日子。但他知道,今天是一個開始。昨晚村裏的大喇叭響了,村幹部唸了一份文件,說國家要大範圍對外開放了。“開放”是甚麼意思?他不全懂。他只知道,以後外國的糧食可能便宜,便宜的糧食進來,種地的人就沒活路了。他不信。便宜沒好貨。外國人不種地,不懂地,不知道地裏有蟲害,不知道天旱要澆水,不知道雨水多了要排澇。他們種出來的糧食沒有味道。他不怕。

但他怕另一件事。開放了,外國的資本家來了,便宜的糧食進來了,種地的人更窮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好不容易分到了地,好不容易安了家,好不容易不想死了,又要被趕走了。他不知道該信誰。他只是蹲在田埂上,把手裏那把土攥得更緊。土還是溼的,黏的,黑的。他攥了很久,然後鬆開。站起來,扛起鋤頭,往地裏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片平原照成金黃色,麥浪一漾一漾的,像海。他走進那片海。沒有回頭。

聖輝城,早。陽光從東邊湧進來,把整座城照得金黃。廣場上那尊銅像還伸着手,手指張開,在等甚麼人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今天沒有人在那裏等。廣場上空空的,只有幾個環衛工在掃落葉。掃帚刮在青石板地面上,沙沙的,像很多蟲子在爬。

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關於全面擴大對外開放的若干決定》。文件很厚,有三百多頁,他看了兩天,昨晚一宿沒睡。切爾諾夫說的作息表早忘了,昨晚也沒吃藥,血壓又高了。他沒在意。他只知道,這份文件簽下去,很多東西會改變。也許變好,也許變壞。但必須籤。不籤,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就只能在河牀上繼續走。簽了,也許能走上來。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後他簽了。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好,樓下有孩子在跑,手裏舉着風箏。風箏是一隻蜻蜓,紅色的,尾巴很長。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電話。“通知各部門。開放政策,從今天起執行。關稅下調,外資准入負面清單縮減,金融、教育、醫療、文化領域逐步放開。邊境口岸簡化通關手續。外國人入境免籤。國內企業,凡符合條件的,可自主開展進出口貿易。不需要批文,不需要配額,不需要領導簽字。報備即可。”他停了。“不批准,不拒絕,不拖着。報備了,三天內沒有收到禁止通知,就可以做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張天卿說的“天下不是誰的天下,是人的天下”。想起雷諾伊爾說的“往事是用來燒的,燒成灰,撒在地裏,長出新東西”。想起人間失格客說的“他們只想活着”。活着,就要喫飯。喫飯,就要種糧。種糧,就要有地。有地,就要有人種。有人種,就要有人收。有人收,就要有人賣。有人賣,就要有人買。有人買,就要有人運。有人運,就要有路,有車,有油,有人開。開放了,路更寬,車更多,油更便宜。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也能坐上那些車,去更遠的地方,賣更貴的東西。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但他知道,不試試,永遠不知道。

他拿起電話。“接人間失格客。”

響了三聲。“喂。”

“開放了。”

“嗯。”

“外國的東西進來了。便宜的糧食,便宜的機器,便宜的藥品。你的地,能種過他們嗎?”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過了很久。“種不過。”

“那怎麼辦?”

“不種糧食。種別的。種他們不種的。種他們種不好的。種他們種得好的,但比他們便宜。”停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葉雲鴻笑了。“你也會做生意了。”

“不是做生意。是活命。”

掛了電話。

葉雲鴻看着那部黑色的話機,看了很久。他想起人間失格客說“活命”。甚麼是活命?有飯喫是活命,有衣穿是活命,有房住是活命,有病看是活命,老了有人管是活命。死了有人埋也是活命。活命不難。難的是讓人知道自己活着。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開放決定的副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一行手寫的字,不是他的筆跡,是墨文的。很久以前,墨文還在的時候,抄給他看的。“人喫土一輩子,土喫人一口。人喫糧一輩子,糧喫人一口。人喫人一輩子,人喫人一口。”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把影子踩在腳下。他看着那片金燦燦的城,看了很久。

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市港口工地。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海面上停着幾艘貨船,不是軍艦,是貨船,從瓜雅泊開來的,裝着鋼筋、水泥、預製件。工人們正在卸貨,不用機器,用手。他們把鋼筋一根一根從船上扛下來,把水泥一袋一袋從船上搬下來,把預製件一塊一塊從船上抬下來。他們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只有喘息聲。

阿賈克斯站在碼頭邊,手裏握着那份《開放決定》。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文件摺好,放進口袋裏。他轉過身,走到工地邊上,蹲下來,看着那些正在挖地基的工人。他們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洞的背心。汗從背上流下來,在腰帶上積成一圈白色的鹽漬。

“阿賈克斯總司理。”有人喊他。他站起來。一個年輕的工人跑過來,手裏拿着一份電報。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字跡很潦草。

“主理任席急電。開放政策已經實施。克里特拉維夫港列爲第一批對外開放口岸。要求我們加快港口建設進度,三個月內完成一期工程,具備停靠萬噸貨輪條件。”他停了,“還有。外國商人要來投資,考察,建廠。要我們做好接待工作。”

“接待?”他問。

“喫、住、行、翻譯、安保。報告裏寫了。”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裏。轉過身,看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海岸線,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清。

“從今天起,這裏不是歐克利坦的港口了。是世界的港口。外國人的船可以來,外國人的貨可以卸,外國人的錢可以賺。你們不會說外國話,可以學。不懂外國規矩,可以問。怕外國老闆,不要怕。他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打仗的。打仗他們打不過我們。賺錢,他們不一定賺得過你們。”停了,“你們知道你們有甚麼嗎?你們有手。有手,就能幹活。能幹活,就能賺錢。能賺錢,就能活。”

工人們蹲在地上,端着碗,喫着飯。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靠岸。不是灰色的軍艦,是白色的貨船,船身上印着不認識的字。船很大,比他們見過所有的船都大。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五顏六色的,綠的藍的紅黃的。船緩緩靠岸,纜繩拋下來,岸上的工人接住,套在纜樁上。船停了,舷梯放下來,有人從船上走下來。是外國人。很高,很白,穿着很整齊的衣服,戴着很亮的眼鏡。他們看着那些工人,工人看着他們。

一個戴眼鏡的外國人走到阿賈克斯面前,伸出手,說的甚麼,聽不懂。翻譯在旁邊說,“他說,他們是從歐羅巴聯盟來的。聽說克里特拉維夫港開放了,想來看看投資環境。他說,這裏的港口條件很好,水深,岸線平緩,風浪小。適合建深水碼頭。他說,他們願意投資,但需要政府提供土地、稅收、勞動力。”他停了,“他還說,這裏的人看起來很能幹。”

阿賈克斯伸出手,握住了那雙很白的手。“地有,稅有,人有。你能幹,我們就能幹。你不能幹,我們自己也能幹。”

翻譯說完了。那個外國人笑了。“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又說了很多。翻譯也翻了,阿賈克斯沒有聽進去,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遠處有海鷗在飛,翅膀一扇一扇的,像很多隻很小很小的手在招手。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那本書在笑口常開的口袋裏,和她從路邊摘的野花放在一起。花乾透了,她沒有扔,捨不得。他也沒有扔,捨不得。他抬起頭,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