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太大了。大到能裝下三百個旁聽者,大到穹頂上的水晶燈像一片倒懸的星空,大到一個人的聲音要穿過空氣、被牆壁彈回來、再彈回去、直到變成很輕很輕的餘音,才能從最後一排抵達第一排。他坐在被告席上,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沒有聲音。他的前面是法官,法官很高,穿着黑袍,坐在一把更高的椅子上。他的左邊是檢察官,右邊是辯護律師,身後是旁聽席。那裏坐着他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他們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們。
他想起小時候。七歲那年,他站在家門口,看見母親蹲在院子裏,用袖子擦嘴角的血。血擦掉了,又流出來。擦掉了,又流出來。他站在那裏,不敢過去,不敢說話,不敢動。他怕他一動,那個打母親的人就會從屋子裏衝出來,一腳踹在他身上。他怕疼,更怕在母親面前哭。母親哭了,他不能哭。他哭了,母親會更難受。
他閉上眼睛,睜開。法官在看他,檢察官也在看他,書記員低着頭,筆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蟲子在爬。辯護律師側過身,低聲對他說:“最後陳述。你準備好了嗎?”他點了點頭。律師轉回去,坐直了。
法官敲下法槌。聲音不大,但整個法庭都安靜了。
“被告人,請做最後陳述。”
他向後靠進椅背。這個姿勢他練過,在腦子裏練了無數遍。他以爲這一天來的時候,他會激動,會憤怒,會像電影裏那樣拍着桌子大喊“他活該”,會把那些憋在心裏二十三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像倒一桶水。但甚麼都沒有。他只是覺得很累,一種從七歲開始積累的、攢了二十三年的、滲進骨頭縫裏的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活了三十年,有二十三年在恨,恨夠了,恨不動了。
“沒錯,是我殺了他。”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外賣單。事實上,這句話確實在他心裏說過很多年,只是以前主語是“他”,賓語是“那個人”——他打了我母親十五年。最後一次,他打折了她的肋骨,斷骨刺進肺裏,救護車來得太晚,來不及了。他從工地上趕回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母親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裏,臉白的,嘴脣白的,手也是白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涼的,硬的,像冬天的石頭。
“他打了我母親十五年。”他繼續說,語速不急不慢,像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舊事。“最後一次,他打折了她的肋骨。斷骨刺進肺裏,救護車來得太晚。”他停了。“她死了。我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殯儀館了。沒有人通知我,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裏。我在工地上搬了三個月的磚,不知道家裏出了事。打電話回去,沒人接。打給鄰居,鄰居說,你媽住院了。我問哪家醫院,鄰居說,不知道。我請了假,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轉了兩個小時的汽車,走了四十分鐘的路,到家的時候,門鎖着。我翻牆進去,屋裏沒有人。”
檢察官站起來。“這不能成爲你殺人——”
他看着檢察官,又看看法官。然後抬起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手背向上,五指自然垂着。那姿態不像在受審,倒像是在審視,像一個終於坐到裁判席上的人,低頭看着場上還在奔跑的選手。他沒有打斷檢察官,等檢察官說完了,纔開口。
“我用了榔頭。”他說。“三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下,因爲他打我母親。”說完停了一下,又把第二根手指豎起來。“第二下,因爲他毀了我妹妹。”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懸在半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第三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個習慣,“因爲我想知道,一個打了別人十五年的人,自己捱打的時候,會不會叫。”庭裏有人吸了一口氣。他沒有理會。
“他會叫。”他像在確認一個實驗結果。“和所有人一樣。”他的手指落下來,重新搭在扶手上。
“你們聽完還要我懺悔嗎?”他忽然笑了。很短,笑聲在法庭裏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喫掉。笑容收走的時候,他的臉冷了下來,聲音忽然大了——“我後悔的只有一件事。我應該更早動手。在他第一次舉起手打我母親的時候。”
法庭死寂。
法官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角落裏有人換了坐姿,椅子發出一聲輕響。最終法官開口了,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感謝你的陳述。但不好意思,今天審理的案件,是你家暴你的妻子。”
他愣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愣住了。他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腦子停了,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被人拔掉了電源。他看着法官,法官也看着他。法官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在無數個案件裏被重複過無數次之後沉澱下來的、不會起任何波瀾的注視。這種注視他見過,在殯儀館裏,那個給母親整理遺容的人,也是這樣看她的。
“你說甚麼?”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高了,是薄了,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裂了。
“被告人陳德厚,你被指控於新曆17年2月14日,在家中多次對妻子林秀蘭實施家庭暴力。致其左臂骨折、右耳聽力受損、肋骨裂傷兩處、多處軟組織挫傷。證據確鑿,事實清楚。請你就本案進行最後陳述。不是你的父親,是你的妻子。”
他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他看着法官,又看着檢察官,又看着書記員。書記員的筆還在動,沙沙沙,像蟲子在爬。沒有人看他,所有人在看紙,看筆,看法槌,看法官的黑袍。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可笑。他花了二十三年恨一個人,用盡所有力氣去殺那個人。他殺了他,以爲一切都結束了,以爲自己救了自己,以爲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他重新開始了,他做了和他一樣的事。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洗不掉,是他在工地上搬磚留下的。他用這雙手殺了他父親,也是用這雙手打了他妻子。他不記得第一次打她是甚麼時候,也許是她忘了關燈,也許是飯煮糊了,也許是他喝多了,也許甚麼都沒有發生。他只是想打,打了就痛快了,痛快了就忘了,忘了他自己是誰。他打完了,看她蹲在地上,捂着手臂,不敢哭,不敢喊,不敢看他。他忽然想起母親,母親也是這樣的。蹲在地上,捂着臉,不哭,不喊,不看任何人。他問她,你爲甚麼不跑?她說,跑甚麼?他說,跑啊,跑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她搖頭,不跑。他不懂。現在他懂了。跑不了。不是腿斷了,是心斷了,斷了就站不起來了,站不起來了就跑不了了。
他想起妻子。她叫林秀蘭,和他母親一個姓。他認識她是在工地上,她是食堂的打菜阿姨。他端着飯盆,她舀了一勺菜,多給了一塊肉。他抬頭看她,她笑了,說,你太瘦了,多喫點。他吃了,吃了很多年。後來他們在一起了,她辭了工地上的活,跟他回了老家。老家有那棟屋子,屋子裏的牆上還有幹掉的血。他擦了很多遍,擦不乾淨。血滲進牆皮裏,變成暗褐色的一團。她問他,那是甚麼?他說,油漆。她信了。後來她就不問了。
辯護律師站起來,聲音不高,但很穩。“審判長,審判員。我的當事人自幼生活在家庭暴力環境中。其父長期毆打其母,致其母死亡。這對他的人格形成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影響。他並非天生暴力,而是被暴力塑造。他是在暴力中長大的孩子,不知道如何用暴力以外的方式處理衝突。”
檢察官站起來,聲音更高。“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不能成爲他傷害他人的理由。他的妻子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她被他打折了左臂,打聾了右耳。她做錯了甚麼?她沒有打他的母親,沒有打他的妹妹,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她只是嫁給了他,信了他,以爲他能給她一個家。”
旁聽席上,一個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出聲的哭。她用手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旁邊的人遞紙巾,她沒有接。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那是他妻子的妹妹。
他不敢看她。轉過頭,看另一邊。另一邊坐着他妹妹,她沒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她也是受害者,父親的受害者。她被打過,被罵過,被關在房間裏不讓喫飯。她逃出來了,跑得遠遠的,結了婚,生了孩子,再也不回來。他知道她在哪裏,但沒有去找她。他不敢,他怕她看見他,想起那些事。現在她看見他了,他也看見她了。她看着他,沒有表情。
法官開口了。“被告人,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縫裏的黑泥嵌得很深,洗不掉。他想洗,洗了很多年,沒洗掉。
“林秀蘭。”他說。這是他的名字,不是妻子的名字,是母親的名字。母親姓林,秀蘭。他叫陳德厚,德厚,德行深厚。他父親給他起的。他不知道甚麼叫德行,只知道厚,皮厚,肉厚,臉皮厚。他不配這個名字。他抬起頭,看着法官。
“我對不起她。”
“哪一個她?”
“兩個。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