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說話。法官拿起法槌,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法庭裏傳得很遠,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了,盪到牆壁,盪到窗戶,盪到那些坐在旁聽席上、低着頭、看着自己手的人。法槌落下來,宣判了。他沒有聽清判了多少年,也許十年,也許十五年,也許一輩子。無所謂,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裏。老家不能回,工地上的人知道他殺過人,不會要他。妻子也不會等他,她應該走,跑得遠遠的,不要回頭,就像當年他對母親說的那樣。
法警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點。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許等人叫他一聲,也許等他妻子說一句“我恨你”,也許等他妹妹喊一聲“哥”。沒有人叫他。他繼續走,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三個月前。陳德厚站在家門口,手裏拎着一袋子菜。白菜,豆腐,豬肉,兩瓶啤酒。今天是結婚紀念日,他記得。他不記得是第幾年,但記得是今天。他推開門,屋裏很暗,窗簾拉着。她沒有開燈,坐在牀邊,背對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把菜放在桌上,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秀蘭。”他沒有叫她的名字,叫的是母親的名字。她轉過身,臉上有淚,眼睛紅了,腫了。左臉上有一塊青紫,不是他打的,是他打的,不記得是哪一次了。
“你怎麼了?”他蹲下來,看着她的臉。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她了嗎?”
“誰?”
“你媽。”
他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很涼。
“你每次打我的時候,都叫她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打我的時候,喊‘秀蘭’。你知道我叫甚麼嗎?”
他看着她,嘴脣在抖。“你叫秀蘭。”
“我叫林秀蘭。你媽也叫林秀蘭。你打我,是在打你媽,還是打我?”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問他今天喫甚麼。他答不上來。
她把手收回去,“你打了我三年。第一次,因爲我忘了關燈。你從牀上坐起來,一巴掌扇過來。我愣住了,你也愣住了。你看着你的手,看着我的臉。你說,對不起。我說,沒關係。”她停了。“第二次,因爲飯煮糊了。你從廚房衝出來,把鍋摔在地上,推了我一把。我撞在牆上,額頭破了。”她停了。“第三次,因爲你說夢話。你夢見你媽,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夜。我推你,想把你推醒。你醒了,打了我。”
他沒有說話。
“你打了我三年,每一次都喊‘秀蘭’。我不知道你在喊誰。後來我去查,查到了。你媽叫秀蘭。你打我的時候,以爲在打她。你恨她。”
他低下頭。
“你不恨你爸。你恨她。恨她沒有跑,恨她沒有帶你跑,恨她把你留在那個家裏,讓你一個人面對那個人。你找不到她,就打我。”
他一直低着頭。淚水滴下來,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沒有聲音。
她看着他的頭頂。“你知道我爲甚麼嫁給你嗎?”
他搖頭。
“因爲你不像他。你喝酒,但喝醉了不鬧。你生氣,但不摔東西。你罵人,但不罵娘。我以爲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是不一樣。”她停了。“你打人。”
他跪下來了。不是慢慢地跪,是忽然跪的,像一座山塌了。膝蓋砸在地板上,很響。
“對不起。”
“你說過很多次了。”
“這一次是真的。”
“每一次你都說這一次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沒有被淚水泡過。已經不哭了。
“你走吧。”她說。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別回來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出門。那袋菜還在桌上,白菜,豆腐,豬肉,兩瓶啤酒。啤酒是常溫的,沒有冰。他忘了買冰。他走了,沒有回頭。她坐着,沒有動。門開着,風灌進來,窗簾飄了一下。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是涼的,她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三個月後,鐵門關上了。他站在號房裏,面前是一張光板牀,沒有被子,沒有枕頭,只有一張牀。牆角有一個鐵桶,是馬桶。他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然後坐下來,靠着牆,閉上眼睛。他想起他母親。她也是這樣的,坐在牀邊,靠着牆,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也許在想他,也許在想他父親,也許在想沒有結婚的時候。她年輕時候很漂亮,他見過照片。黑白的,扎着辮子,笑着,眼睛彎成月牙。他沒見過她笑,他記事的時候,她就不笑了。後來,他見過妹妹笑。妹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彎成月牙,和母親一樣。他結婚那天,妻子也笑了,眼睛也彎成月牙。他打她之後,她就沒再笑過。他睜開眼睛。號房很小,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燈,燈是白的,很亮,刺得眼睛疼。他伸出手,遮了一下光,光從指縫漏下來,落在臉上,很暖。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
他想起法官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和你父親,很像。”不是罵他,是說給他聽的。他不信,現在信了。他和他父親很像。他父親打他母親,他打他妻子。他父親恨他母親,他恨他母親。他母親死了,他找了一個和她一樣名字的女人,繼續恨。他恨的不是她,是那個名字。名字沒有錯,錯的是他。他把她當成了她,打了她,讓她替她受罪。她不該受,她甚麼都沒做錯。她只是嫁給了他,信了他,以爲他能給她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