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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85章 如此相似。

第385章 如此相似。 (3/3)

他給了她一個家,和他父親給他母親的那個家一樣。牆上有血,不是油漆。

他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個人,不是他母親,不是他妻子,是他自己。七歲的他,站在門口,看着母親蹲在地上擦血。他伸出手,想去拉她,又縮回去了。他怕,怕父親從屋子裏衝出來,怕捱打,怕疼。他縮回去,站在門口,看着。看了十五年,看到母親死了,看到自己長大了,看到自己變成了那個人。那個人也從屋子裏衝出來,也打人,也罵人,也讓別人怕。他變成了他恨的人。他不想的,但他變成了。他睜開眼睛,眼前甚麼都沒有,只有牆。牆是灰的,沒有裂縫。他看了很久,把眼睛閉上了。

妹妹坐在法庭外面的臺階上,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看着遠處那棟灰色的樓,樓很高,窗戶很小,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戶後面。也許在看她,也許沒有。她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四個人,父親,母親,她,他。父親沒有笑,母親也沒有笑。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當時不知道父親打母親,後來知道了,是鄰居告訴她的。她跑去問他,他不說話,攥着拳頭,指節泛白。她怕了,“哥。”他抬起頭,看着她,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別的——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他說:“你走,走遠一點,別回來。”她走了,走了很遠,結了婚,生了孩子,再也沒有回來。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變的。也許在母親死的那天,也許在更早。她只知道,他變了,變得像那個人。他打了嫂子,嫂子打電話給她,哭了。她聽着,沒有說“你走吧”,她說“再忍忍”。她也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爲她也沒有跑。她跑了,但心裏沒跑,她還在那個家裏,還在那個走廊裏,還在那扇門後面。門關着,她不敢推開,怕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着日期,新曆前7年,她八歲,他十歲。筆跡是母親的,母親寫得一手好字,念過書的,高中畢業。嫁給了他父親,就不再念了。不念了,也不笑了。

她把照片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下臺階。風很大,她把衣領豎起來,遮住半邊臉。她走了,沒有回頭。不知道他在不在看她,也許在看,也許不在。走了就不回頭了。

林秀蘭坐在出租屋裏,電視開着,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甚麼。她看着屏幕,屏幕上是法官,是律師,是他。他穿着囚服,頭髮剃短了,臉很白,很瘦,不像他。她想起第一次見他,在工地上,他端着飯盆,很瘦,臉上有灰,眼睛很亮。她多給他舀了一勺菜,一塊肉。他抬頭看她,“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笑了,他也笑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笑。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手指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有黑泥。她以前沒有黑泥,嫁給他以後有的。洗衣服,做飯,搬磚,扛水泥,手糙了,黑了。他不喜歡,他自己手也糙,但他不喜歡她的手糙。她問他,“你爲甚麼不喜歡?”他不說話。她知道,不是不喜歡她的手,是不喜歡她這個人。不是不喜歡她這個人,是不喜歡她的名字。他每次打她,都喊“秀蘭”。他不喊她,他喊他媽。她不是他媽。她是他老婆。

電視裏,宣判了。他沒聽,她也沒聽。他站在那裏,法警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她也站起來,關了電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看着對面那棟樓,樓頂上有人在曬被子,紅的綠的藍的。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帆。她看着那些被子,看了很久,然後拉上窗簾,回到牀邊,坐着。

監獄裏,陳德厚靠着牆,沒有睡。他看着那盞白色的燈,燈絲燒紅了,發着黃光,很熱,但燙不到人。他伸出手,在牆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很多人,母親,妹妹,妻子,還有那個躺在牆角、頭上流着血、已經不會動的人。他父親,殺了,埋了,判了。他他想起法官說的——“你和你父親,很像。”不是罵他,是說給他聽的。他不信,現在信了。他和他父親很像,他父親打他母親,他打他妻子。他父親恨他母親,他恨他母親。他母親死了,他找了一個和她一樣名字的女人,繼續恨。他恨的不是她,是那個名字。名字沒有錯,錯的是他。他低下頭,臉埋在掌心裏,沒有聲音。肩膀在抖,很輕,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