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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幸福者之罪 (2/4)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想活。”我又說了一遍。“但他說,讓我替他活着。替他看看這個世界變成甚麼樣。替他看看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人,有沒有飯喫,有沒有衣穿,有沒有房子住。替他看看那些孩子,是不是不用再打仗了。替他看看那些老人,是不是不用再等兒子回家了。”我停了。“我答應了。我不能死。死了一了百了。但不能死。死了,他白死了。”

何叔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哭。

“還是你?又是你!憑甚麼是你?你難道不應該負起責任嗎?你難道不應該保護大家嗎?你都做了甚麼?是你殺了他們嗎?!”他喊出來了。聲音很大,連老錢的呼嚕都停了一下。野貓從牆角站起來,跑遠了。

我也喊了。“是我殺的?是我讓他們衝的?是我下命令的?是我開着槍逼他們往前跑的?不是我!是——是那個下命令的人。不是我。”

“就是你!你爲甚麼不擋在他前面?你爲甚麼不推開他?你爲甚麼不替他死?”

“我推了。他沒動。”

“你騙人!”

“我沒騙人。我推了他,他沒動。他說,你往後,你活着比我有用。我不知道我有甚麼用。我是炮灰,他也是炮灰。炮灰沒有有用沒用的。死了就是灰,活着也是灰。只是活着的時候,還能看。”

何叔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因爲悲傷,是憤怒沖垮了堤壩。他蹲在地上,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地抖動。那兩個年輕人站在旁邊,不知所措。我看着他的背,很彎,很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我收回手。

“你這怪物!你這災星!你不該活下來!不應該是你活下來!去死吧…所有咒罵的話,好像在我身邊盤旋。”他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

我沒有說話。我轉過身,讓他罵。他罵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久到榮養院裏有人出來看,久到老錢拄着柺杖站在門口,用那隻獨眼看着我。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我回過頭,沒有被他眼罩蓋住的半張臉上,佈滿了撕裂和燒傷的疤痕。那是十年前留下的,舊帝國時代,黑金國際的實驗室。他們在我臉上劃了十七刀,縫了又拆,拆了又縫。他們說,這是爲了測試皮膚的再生能力。我活下來了。臉毀了。我看着何叔,微微睜大眼睛,甚麼也沒說。他的罵聲停了,抬頭看着我,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你的臉…”

“舊傷。不是打仗傷的。”

他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那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我看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老錢還站在門口,拄着柺杖。

“他罵完了?”老錢問。

“罵完了。”

“你哭了?”

“沒有。”

“你臉上有水。”

我伸手摸了一下,是溼的。不是淚。是汗。天很熱。我低下頭,把半塊餅乾放回口袋裏,不餓。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際線被燒成橘紅色,很漂亮。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老錢還站在門口,沒有走。

“你不該讓他罵。”老錢說。

“他兒子死了。罵幾句,應該的。”

“他兒子是班長?”

“嗯。”

“你也是班長?”

“不是。”

“你是甚麼?”

“我是兵。甚麼都算不上的兵。”

老錢看着我,看了很久。“進去吧。天黑了,冷。”

我走進樓裏,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我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門,沒有開燈,坐在牀邊,看着窗外的那片天。天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風。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我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我看了很久,把手收回來。我低下頭,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十四個人,穿着軍裝,扛着槍,笑着。班長站在最中間。他的旁邊,站着我。我也在笑。不記得當時爲甚麼笑,大概是覺得活着真好。現在不覺得了。

我想他們了。真的。我臉上麻木的空洞裏,也緩緩地,流下刺痛的灼燒。

同一時間,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情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標題是黑色的加粗的——《暗區邊境舊帝國軍隊調動情況通報》。他看了很久。

“新曆17年5月,暗區西部邊境出現舊帝國軍隊番號。兵力約十五萬人,坦克五千輛,戰機兩百架。番號:第三十軍、第八軍、第十復編軍、第十二軍。指揮官:克里斯托弗斯,自稱第三十二任軍尉總令。目前與斯佩絲·桑克蒂希瑪當局保持接觸,尚無敵對行動。請求指示。”

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拿起另一份——《歐洲金融危機蔓延與合衆國股市崩盤》。他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