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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幸福者之罪 (1/4)

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年,我依舊能在半夜醒來。

不是被噩夢驚醒,是身體自己醒的。像有一隻手從黑暗裏伸出來,搭在我肩膀上,不重,也不輕,就那麼搭着。我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我看了很多遍,閉着眼睛也能畫出它的走向。它就那樣裂着,沒有人來修。我也不想修。

我住在榮軍院二樓最裏面那間屋子。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櫃子是鐵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灰。裏面沒有衣服,只有一把槍——退役的時候我帶出來的,拆了撞針,打不響了。我留着它,不是想自殺,是怕忘了。忘了怎麼握槍,忘了怎麼開槍,忘了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

我每天晚上都要檢查一遍那把槍。拉槍栓,扣扳機,咔嗒,咔嗒,咔嗒。沒有子彈,甚麼都沒有。只有聲音。那個聲音讓我覺得自己還活着。隔壁住着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叫老錢。他的呼嚕聲很大,像鋸木頭。我聽着他的呼嚕聲,聽着自己的呼吸,聽着窗外風吹過白楊樹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我不會唱,但我聽着。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我坐在榮軍院門口的臺階上,手裏拿着那半塊壓縮餅乾,沒有喫。餅乾是早上發的,每人兩塊。我吃了一塊,留了半塊,不餓,不想喫。陽光落在臉上,暖的。一隻野貓蹲在牆角,舔着爪子,舔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黃色的,很亮。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你也活下來了?”我問它。它沒有回答,站起來,走了。

遠處有人走過來,不是一個人,是三個。兩個年輕的,一箇中年的。他們穿着便裝,不是軍裝。走在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他的步子很快,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啪啪啪的,像在數甚麼。我認識他。何班長。不,不是班長,他是班長他爹。何班長死了,死在我面前。子彈從他的左眼穿進去,從後腦勺飛出來。他倒下的時候,臉朝着天,眼睛還睜着,嘴也張着,想說甚麼,沒說出來。我抱着他,血從後腦勺的洞裏湧出來,溫熱的,把我的手染紅了。我喊他的名字,他不應。我喊了很久,他始終不應。後來何班長他爹來了,站在榮軍院門口,站了一個下午。我沒有出去,我不敢。我躲在房間裏,把門反鎖了,窗簾拉上,燈關了。我蹲在牆角,抱着那把槍。槍管是涼的,貼着我的臉。

“何叔。”我站起來,把餅乾放進口袋裏。

何叔走到我面前,停下來。他比我矮半個頭,但我覺得他很高。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紅,佈滿了血絲,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你活下來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硬。

“嗯。”

“你活下來了,他死了。”

我沒有說話。

“你縮在後面?”

“沒有。”

“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

“你用他的屍體擋子彈?”

“沒有!”

“那你怎麼活下來的?”他的聲音高了,像一把刀子捅過來。

我的右掌覆蓋着我的左臂,手指掐進肉裏,很疼。但不是因爲疼,是因爲不安。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死了,我活着。這是事實。事實不需要解釋。但我還是張了嘴。“他被狙擊手打中的。我趴在他旁邊,想把他拖到掩體後面。他的血……”我停了。“他的血流在我手上。我拖不動他。他不動了。”

何叔看着我。那兩個人站在他身後,也看着我。他們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憤怒,是別的東西——是那種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那種光。

“你是縮在後面。”何叔又說了一遍,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說了我沒有。”

“那你爲甚麼活着?”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爲甚麼活着?因爲子彈沒有打中我。因爲狙擊手打完了那一個,沒有下一個。因爲我運氣好。因爲他運氣不好。這就是答案。但我說不出口。我說出口,他會瘋。他聽了,也會瘋。沒有人能接受“運氣”兩個字。運氣不能讓人死,也不能讓人活。運氣是騙人的。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他相信的、能讓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他相信我是縮在後面,相信我用他兒子的屍體擋子彈,相信我是懦夫,相信我是兇手。他相信了,心裏就好受一點了。恨一個人,比接受事實容易。

我低下頭。我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就忘了。我不想忘。

“你…你活下來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用隊員的屍體…你…”他的聲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我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我驚歎於你的頑強,指揮員…你的性格倒適合去訓練新兵…冷血無情…放心,這是優點。”

我的目光飄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我聽不懂。但我聽懂了一件事——他在罵我。不是罵我懦夫,是罵我冷酷。罵我沒有哭,沒有跪下,沒有求他原諒。我站着,看着他的眼睛,不說話。

“你…憑甚麼是你…班長才適合活下來…你才該死!你爲甚麼不去死!”

他的拳頭砸在我肩膀上。不重,但很疼。不是骨頭疼,是心疼。我看着他的拳頭,看着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的青筋。那是幹活的手,粗糙的,佈滿老繭的。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磚,供何班長讀書。何班長讀完了高中,沒考上大學,就當了兵。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送他。他哭了,何班長沒有哭。他笑着喊,爸,等我回來,帶你去北京看天安門。他沒有等到。

“我也不想活。”我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