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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第383章 舊電波 (1/3)

新曆17年5月13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下午二時。窗外飄着細雨,不是那種猛烈的雨,是細細的、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光,也不透氣。

葉雲鴻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關於農村養老試點擴大的方案,一份是關於城市流浪人員救助站建設的報告,還有一份是關於城管執法行爲規範的修訂稿。他在看第三份,看得很慢,手指按在紙頁邊緣,一字一句地往下走——城管執法過程中不得使用暴力,不得侮辱人格,不得沒收謀生工具,不得對老年人、殘疾人、孕婦、兒童實施強制措施。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在空白處寫道:執行情況納入年度考覈,舉報一起查一起,查實一起處理一起。他簽了名,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

電話響了。不是保密電話,是那部很少用的、普通黑色的、放在桌角積了一層薄灰的老式座機。他看了它一眼,響了三聲,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輕,很勻,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站着,不說話,只是聽。

“誰?”

“你猜。”

葉雲鴻的手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雷諾伊爾。”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抖。

電話那頭笑了,笑得很輕。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淡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笑。“九年了,你還記得我的聲音。”

“你沒有死。”

“誰告訴你我死了?”

葉雲鴻沒有說話。沒有人告訴他,他只是以爲。以爲他死了,以爲他累了,以爲他不想活了。以爲他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沒有走,他只是不想幹了。

“你在哪?”葉雲鴻的聲音穩了一些。

“在外面。旅遊。”

“旅遊?”

“嗯。旅遊。”雷諾伊爾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退休了,不旅遊幹甚麼?天天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來了。出來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以前打仗的時候沒來得及看的東西。”

“你一個人?”

“不是。洛倫跟我一起。”

葉雲鴻愣了一下。洛倫是雷諾伊爾的副官,從他還是師長的時候就跟着,跟了二十多年。比他小不了幾歲,不愛說話,不愛笑,只愛幹活。幹完活就站在旁邊,等着下一個活。雷諾伊爾退休的時候,他也要退。雷諾伊爾沒讓。他說,你退了幹甚麼?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來了。跟我走。洛倫說,去哪?雷諾伊爾說,不知道。走着看。走了兩年了。

葉雲鴻握着話筒,沒有說話。辦公室裏很安靜,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葉雲鴻。”雷諾伊爾叫他的名字,不是“主理任席”,不是“小葉子”,是“葉雲鴻”。很平,很穩,像以前在北境的時候,他站在師部指揮所裏,對着地圖,說——第二師,天亮前拿下三號高地。天亮前,拿下來了。死了很多人。

“我在。”

“你現在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裁軍,整編,修法,改稅,建學校,建醫院,建糧倉,管城管,管拾荒。你做的有點大。”

葉雲鴻沒有說話。

“大不是錯。太大,一個人扛不住。”

“我扛得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也許十幾秒。然後雷諾伊爾笑了,笑的不是他,是別的甚麼。

“你扛得住。你當然扛得住。你扛了這麼多年,你還能扛。但你扛到甚麼時候是個頭?你退休了,誰來扛?你死了,誰來扛?那些老人,那些拾荒的,那些被城管打罵的,誰來管?”

葉雲鴻的手指緊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從出來那天就看到了。每到一個地方,都能看到。拾塑料瓶的,撿紙殼子的,翻垃圾桶的,在街上蹲着、坐着、躺着的。有老的,有病的,有殘的。有的認識我,有的不認識。認識的,叫我‘主席’。不認識的,叫我‘讓一下’。我讓了。讓了,給他們錢。見一個給一個。一個月工資就沒了。”

“你工資多少?”

“沒多少。夠花。花完了就沒了。洛倫也把他的那份拿出來了。我倆湊着花。花到現在,快花完了。”他停了。“所以我給你打電話。你把我這幾年的工資,發到我現在的賬號上。賬號一會兒讓洛倫發給你。不用多,夠喫飯就行。”

葉雲鴻握着話筒,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雨很小,但一直在下。

“雷諾伊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