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他幹嘛?”
“借錢。”
她愣了一下。“借錢?你借甚麼錢?”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這些年,她老了很多。剪了短髮,鬢角有白頭髮了,眼角有細紋了,手糙了——做實驗的時候被試劑腐蝕的,一塊一塊的白斑。她還戴着那枚戒指,那枚用鐵環磨的、被血染紅過的、大得用紅繩子纏了好幾圈才能戴住的戒指。紅繩子已經發黑了,磨起了毛邊,但它還在。
“我想跟你再辦一次婚禮。”他說。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他幾乎沒注意。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
“多久?”
“九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九年,你都沒說。”
“說了,怕你拒絕。”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會拒絕?”
“你現在會拒絕嗎?”
她沒有回答,低下頭,看着自己碗裏的飯。她用筷子撥了撥米粒,一粒一粒撥了很久。
“你知道當年那個戒指,後來怎麼樣了?”
他愣了一下。
“你戴着它出門,打仗,流血,洗不掉,摘不下來。勒得手指發紫,你也不喊疼。後來有一次你在戰場上受了傷,手指腫了,戒指嵌進肉裏,軍醫拿鉗子剪斷的。你扔了嗎?”
“沒有。收着呢。”
“在哪兒?”
“辦公室抽屜裏。”
“你留着它幹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留着,等下次戴。”
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種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笑。
“你這麼多年不在家喫飯,不在家睡覺,不在家過年。家裏的事,你不問。我的事,你不管。你心裏只有國家,只有人民,只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還沒出生的。你沒有我。”
他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痕還在,很細,像一條幹涸的河。
“你心裏有我的。”她站起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拉過來,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臉貼着她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有。”
“那你說。”
“說甚麼?”
“說你愛我。”
他張了張嘴,嘴張開,又合上。
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很輕的笑,沒笑出聲的那種,但能感覺到。她在憋笑。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裏,慢慢梳着。
“別急。想好了再說。”
他靠在她身上,聽着她的心跳,聽着廚房裏水管偶爾的滴水聲,聽着窗外路過的車聲,很遠,很輕。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