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婭。”
“嗯。”
“我愛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梳。
“嗯。”
“你嗯甚麼?”
“聽見了。”
“聽見了不回應?”
她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跟你過了九年。九年,你不在家喫飯,不在家睡覺,不在家過年。家裏的事,你不管。我的事,你不管。你心裏只有國家,只有人民,只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還沒出生的。你沒有我。”
他低下頭。
“但我有。”她停了一下。“我有你就夠了。不需要婚禮。不需要戒指。不需要婚紗。不需要捧花。不需要頭紗。不需要西裝。不需要蛋糕。不需要香檳。不需要放鞭炮,不需要撒花,不需要人哭,不需要人笑。不需要錄像,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冊子。不需要證婚人,不需要主婚人,不需要伴郎,不需要伴娘。不需要司儀,不需要致辭,不需要敬酒。甚麼都不需要。只需要你。”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你活着就行。”
他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她身上,過了很久,悶聲說了一句。
“那不行。”
“甚麼不行?”
“甚麼都不行。我欠你一個婚禮。得還。不還,我死了也閉不上眼。”
她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開了,肩膀都在抖。她使勁憋着,但沒憋住。
“你笑甚麼?”
“笑你。”
“笑我甚麼?”
“笑你這個樣子。堂堂主理任席,趴在我身上,耍賴。”
他抬起頭,看着她。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笑的,眼睛亮亮的,像兩盞燈。
“你答不答應?”他問。
“答應甚麼?”
“跟我領證。辦婚禮。補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婚禮那天,穿西裝。別穿軍裝。你那身軍裝穿了多少年了?袖子都磨毛了,領口都起球了,釦子都換了好幾茬了。你穿上,人家以爲你是我爹。”
他盯着她。“你嫌我老?”
“不是嫌你老。是嫌你不換衣服。”她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還有,刮個鬍子。頭髮剪短一點。眼袋消一消。黑眼圈去一去。再補兩顆牙。你後面那顆牙是不是又疼了?”
“你怎麼知道?”
“你喫飯的時候總用左邊嚼。你以前用右邊。”
他看着她。“你天天看我喫飯?”
“我不看你,誰看你?”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把鍋裏剩下的一點湯盛出來,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喝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鮮的。她看着他,他看着湯。他們都沒有說話。窗外燈亮了,不是一盞,是很多盞,從近到遠,從亮到暗,像一條很長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