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多斯看着他。“萊婭怎麼了?”
“我想跟她重新辦一次婚禮。”
安東尼多斯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葉雲鴻,看了很長時間。
“你再說一遍。”
“我想跟萊婭重新辦一次婚禮。領證的那種,合法的,國家承認的。不是隨便穿件軍裝、穿條白裙子、站在大堂裏讓張天卿喊一聲‘禮成’就完事的那種。是真正的婚禮。有戒指,有捧花,有頭紗,有婚紗,有西裝,有蛋糕,有香檳。有人放鞭炮,有人撒花、有人哭、有人笑。有錄像,有照片,有冊子,老了以後可以翻。有證婚人,有主婚人,有伴郎,有伴娘。有司儀,有致辭,有敬酒。有——”
“夠了。”安東尼多斯打斷他。他不是嗓門大,是聲音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裏,沒甚麼聲音,但整個水面都在蕩。
葉雲鴻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安東尼多斯問。
“五十一。”
“她呢?”
“四十八。”
“你們結婚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前你幹甚麼去了?”
葉雲鴻沒有回答。
“九年前你爲甚麼不辦?九年前你不領證?九年前你不買戒指?九年前你不買婚紗?九年前你不買西裝?九年前你不買蛋糕?九年前你不買香檳?九年前你不請司儀?九年前你不請伴郎伴娘?九年前你不錄像、不拍照、不印冊子?九年前你是沒錢?沒時間?沒人?還是沒心?”安東尼多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都有。你有錢,你有時間,你有人,你有心。你只是沒想。那時候她穿一條十五塊錢的白裙子,站在你面前,她沒有問你爲甚麼不給她買真的。她甚麼都沒問。她只是站在那裏,等着張天卿喊那一聲‘禮成’。禮成了,你們就是夫妻了。她信了。她信了九年。你呢?你現在纔想起來?”
葉雲鴻低下頭。他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青筋暴起,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細的白痕,是當年那枚鐵環勒出來的。早就不戴了,但印子還在,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疤。
“你回去。”安東尼多斯站起來。“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找我。想不明白,別來了。”
葉雲鴻沒有動。他看着那道白痕,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多斯。”
“嗯。”
“你當年參加了婚禮。你記得她穿甚麼嗎?”
安東尼多斯沒有回答。
“你記得。”
葉雲鴻推開門,走了。身後沒有聲音。他走到院子裏,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他站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去,坐進車裏。
“回家。”他說。
家裏亮着燈。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不刺眼,罩在布罩子裏,像一團很軟的棉花。廚房的門關着,有油煙味從門縫裏飄出來,很淡。她今天下班早。
他換了鞋,走進去。萊婭在廚房裏,背對着他,正在炒菜,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的,還有油在鍋裏滋滋響。他沒有叫她,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頭髮盤起來了,用夾子夾着,露出後頸,後頸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他看了很久。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
“嗯。”
“洗手,喫飯。”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她把菜端出來,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她在他對面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怎麼了?”她看着他。“臉色不好。”
他沒有說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嚥下去。
“我今天去找多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