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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380章 倉廩 (2/2)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拿起電話。“接神明之刃戰團,奧古斯特。”

電話那頭傳來奧古斯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在。”

“星隕基地的事,你負責善後。三十二名實驗人員的家屬,每家發放撫卹金,安排工作,優先解決住房。三百二十名傷員的治療費用,國家承擔。有後遺症的,終身供養。襲擊者的屍體,火化,骨灰……”他停了。“骨灰寄回原籍。交給當地政府,轉交家屬。告訴他們,人死了,不能白死。讓他們知道,國家記得。”

“是。”

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夜。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衛星合作項目備忘錄》,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備忘錄放下,看着窗外那片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他想起維託,那個在山裏躲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了機會、帶着人衝進省政府大樓的年輕人,他以爲他會贏,他以爲他能把卡莫納人趕走,他以爲他能拿回屬於歐克利坦人的東西。他輸了,他死了。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他死的時候在想——我盡力了,我對得起那些死了的人,我對得起這片土地,我對得起自己。

他死了,他的人也死了,死在了星隕基地的走廊裏,端着槍,衝進去,開槍,殺人,被殺。他們沒打過仗,沒殺過人,槍是黑市買的,子彈是黑市買的,連炸藥都是黑市買的。他們沒開過幾槍,打不準,手在抖,眼在跳,心在慌,他們只是想爲維託報仇,想爲那些被趕走的人報仇,想爲自己失去的東西報仇。他們報了,死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歐克利坦民族和解與創傷療愈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襲擊者,他們也是人,有名字,有臉,有手,有腳,會喫飯,會喝水,會睡覺,會做夢。夢醒了,發現還活着,發現天還是灰的,發現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種地,還在修路,還在蓋房。他們不想活了,但他們不想自己死,他們想讓別人死,讓別人替他們死,替維託死,替那些失去土地的人死,替那些被遺忘的人死。

他們死了,別人還活着。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種地,還在修路,還在蓋房。他們笑着,幹着,活着。種了地,房子就建起來了。房子建起來了,老婆就娶進來了。老婆娶進來了,孩子就生下來了。孩子長大了,就忘了他們是從哪裏來的了。他們也不會記得,這片土地上曾經住過另一羣人。那羣人也種地,也建房,也修路,也蓋學校,也笑,也幹,也活,也娶老婆,也生孩子,也死。死了就埋了,埋在土裏。土翻過來,又種上莊稼。莊稼收了,又種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們管這個叫進步。

他想起糧倉裏那些麻袋,那些麥子,那些稻穀,那些玉米,那些大豆。它們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不會喊餓。但它們在那裏,等人來,等人把它們搬走,磨成粉,做成餅,喫進嘴裏,嚥下去,變成力氣,變成血,變成肉,變成骨頭。人喫糧,糧喫土,土喫人。循環了幾千年,還在循環。他不知道這個循環甚麼時候能停,也許永遠停不了,也許明天就停。他只知道,糧在,人在。糧不在,人也不在。他拿起筆,在《歐克利坦民族和解與創傷療愈方案》上籤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襲擊者,那些端着槍衝進星隕基地的人,那些開槍殺人也被殺的人。他們死了,他們的墳上不會長草,因爲土被血浸透了。血是鹹的,草不長。不長草,就沒有人來放羊。不放羊,就沒有人來歇腳。不歇腳,就不會有人發現,這裏埋着人。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會在清明來燒紙,沒有人會在冬至來添土,沒有人會在除夕來點一盞燈,照亮回家的路。他們回不來了。不會有人等他們回來,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不會有人會在深夜醒來,想起他們的臉,想起他們的聲音,想起他們的笑。他們死了,就沒了。沒了,就等於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路燈也滅了。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人間失格客,那個人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間石頭砌的、木頭搭的、鐵門鐵窗的小屋裏。他也在看天,他的天也是黑的,也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但他有光柱。那束光柱很弱,很淡,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但它還在,它不會滅。他看着那束光柱,光柱也在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衛星合作項目技術路線圖》,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星隕基地的襲擊事件,三十二名實驗人員死亡,三百二十名文職人員重傷。他們死了,不是因爲他們是壞人,是因爲他們穿了白大褂,是因爲他們坐在那裏,低着頭,寫着不知道是甚麼的文件,是因爲他們沒有槍,不會反抗,不會跑。他們死了,那些襲擊者也死了,沒有人贏,沒有人輸。只是死了。他想起糧,人喫糧,糧喫土,土喫人。他想起史,人寫史,史寫人,人寫人。他想起天,人看天,天看人。天不說話,天不回答,天只是看着。看着人出生,看着人長大,看着人老去,看着人死亡。看着人打仗,看着人死人,看着人埋人。看着人種糧,看着人收糧,看着人喫糧。看着人寫史,看着人改史,看着人燒史。天不回答,天只是看。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文件,新的名字,新的臉,新的手,新的腳。會喫飯,會喝水,會睡覺,會做夢。夢醒了,發現還活着。活着,就要種糧。種了糧,就要收。收了糧,就要交。交了糧,就有糧。有糧,就不會餓。不餓,就不會搶。不搶,就不會亂。不亂,就不用派兵。不派兵,就不會死人。不死人,那些死了的人就不會白死。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邏輯,也許算,也許不算。他只知道,糧在,人在。史在,人在。天在,人在。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樓下花園裏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