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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380章 倉廩 (1/2)

新曆17年3月15日聖輝城政務院檔案總庫地下九層。葉雲鴻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木板凳上,面前是一張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桌上攤着一沓發黃的稿紙,紙的邊緣捲曲,摺痕處裂了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住。稿紙上的字跡是手寫的,藍黑墨水,已經褪成淡青色,有些筆畫洇開了,像水裏的墨。他俯下身,湊近了看。

第一行寫着:“論天下——張天卿。”

他看完了。不是看了一遍,是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字跡很穩,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這個人寫字的時候手不抖,心不慌,知道自己在寫甚麼。第二遍看意思,天下不是誰的天下,是人的天下。人不是誰的附屬品,人就是目的。第三遍看他自己,他想起張天卿的臉,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着毯子。他沒見過他,他見過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他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你爲甚麼要寫這些?你寫了這些,有人看嗎?有人信嗎?有人做嗎?他找不到答案。他只看到那雙眼睛,那雙冰藍色的、很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的眼睛。那兩團炭現在是滅的。人死了,炭就滅了。但字還在,紙還在,那些從筆尖流淌出來的、被墨水固定在紙上的、不會腐爛不會消失不會背叛的東西,還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天下不是誰的天下,是人的天下。”紙是涼的,凸起的,墨水乾透了,摸上去像很淺的盲文。

他又拿起另一份稿紙。第一行寫着:“論往事——雷諾伊爾。”字跡不一樣,張天卿的字是刻出來的,雷諾伊爾的字是砸出來的。每一筆都用了力,紙背能摸到凹痕,像被鈍器砸過的鐵皮。他看完了,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內容,往事不是用來懷念的,是用來燒的。燒成灰,撒在地裏,長出新東西。第二遍看人,他想起雷諾伊爾,他也沒見過他,照片是彩色的,穿着元帥禮服,肩章上是金色的星辰和橄欖枝,他的頭髮白了,眼睛是冰藍色的,和張天卿一樣。他看着那雙眼睛,想從裏面找到答案——你後悔嗎?打了那麼多仗,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你後悔嗎?他找不到答案,那雙眼睛看着他,不閃不躲,不回答。他收回手,把稿紙摞在一起,碼齊,用鐵夾子夾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怕踩碎甚麼。祕書站在三步之外,手裏捧着一個保溫杯。杯壁蒙着一層薄霧,裏面的水還燙着。

“主理任席,該吃藥了。”

葉雲鴻沒有回頭,伸出手,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把藥片從口袋裏摸出來,放在舌頭底下,喝水,嚥下去,把蓋子擰上,遞回去。祕書接過,沒有走。

“還有事?”

“歐洲傳來消息,經濟危機爆發了。股市崩盤,銀行擠兌,工廠關門,失業率飆升到百分之二十三。合衆國已經宣佈降息,歐羅巴聯盟正在召開緊急峯會,目前沒有達成任何協議。情報局分析,這次危機可能持續三到五年,不排除引發更大規模動盪的可能。”

葉雲鴻轉過身,看着她的臉。她很年輕,二十出頭,剛從大學畢業,分到政務院當祕書,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他看着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看着他。

“你覺得會打仗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知道。”

“你覺得呢?”他又問了一遍。

她想了很久。“會。不是因爲經濟危機,是因爲人。人窮了,就會想搶。搶別人的,比掙自己的容易。”她停了。“這是您說的。”

他說過嗎?他不記得了。也許說過,也許沒有,說沒說都一樣,道理在那裏,不會因爲他說了就更真,也不會因爲他沒說就更假。他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等那陣麻過去。他走出檔案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撞,像很多人在同時走路。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從九跳到一,門開了。一樓大廳很空,只有值班的衛兵,衛兵看見他,立正敬禮。他沒有回禮。他走出大門,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臺階上,看着廣場上那尊銅像。銅像很高,伸着手,手指張開,像在指路,又像在等甚麼人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他看着那隻手,那隻手也在看着他。

葉雲鴻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他想起張天卿的文章,天下不是誰的天下,是人的天下。他想起雷諾伊爾的文章,往事是用來燒的,燒成灰,撒在地裏,長出新東西。他想起歐洲的經濟危機,股市崩盤,銀行擠兌,工廠關門,人窮了,就會想搶。搶別人的,比掙自己的容易。他不知道下一次戰爭甚麼時候來,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但他知道,一定會來。來了,就要準備。準備了,才能打贏。打贏了,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收糧,才能修史,才能把那些從筆尖流淌出來的、被墨水固定在紙上的、不會腐爛不會消失不會背叛的東西,傳下去。

他走下臺階,走向政務院。

糧倉不在聖輝城,在鐵脊山脈東麓的深山裏。從聖輝城出發,開車要七個小時,前三個小時是柏油路,後四個小時是土路,最後一段連土路都沒有,只有兩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轍,在枯黃的草地裏蜿蜒向前。葉雲鴻坐在後座,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樹,樹是松樹,綠得發黑,針葉上掛着灰。

車停了,他下車,站在山腳下。山不高,但很陡,坡上長滿了灌木,看不見路。嚮導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孫,以前是工程兵,在山上幹了三年,每一寸土地都摸過,每一塊石頭都搬過。

“主理任席,路不好走,您小心。”

葉雲鴻沒有說話,跟着他往上爬。坡很陡,碎石在腳下滾動,他滑了一下,抓住旁邊的灌木,站穩了,繼續爬。他爬了四十分鐘,到了洞口,洞不大,兩米高,三米寬,鐵門是灰色的,很厚,門鎖是新的,鋥亮。孫師傅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找出最大那把,插進鎖孔,轉了三圈,門開了。裏面很暗,只有應急燈的光,綠瑩瑩的,很淡,他走進去,通道很長,兩側是混凝土牆壁,每隔十米有一盞燈,燈是白的,很亮。

他走了兩百米,到了一扇更厚的門前。孫師傅又掏出鑰匙,開鎖,推門,裏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很高,高到看不見頂,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地上堆着糧食,不是一袋兩袋,是很多,一排一排,一摞一摞,從腳下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麥子,稻穀,玉米,大豆,裝在麻袋裏,麻袋是新的,上面印着“卡莫納糧倉”的字樣,字是黑的,很工整。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插進麻袋裏,麥子從指縫漏下去,涼的,滑的,乾的。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有陽光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汗的味道。他把麥子放回去,站起來,看着那些麻袋,碼得很整齊,一層一層,像砌牆一樣,每一袋都放得很正,沒有歪的。

“這裏有多少?”他問。

孫師傅想了想。“三千噸。夠聖輝城五百萬人喫兩個月。”

“別的倉呢?”

“全國有四十七個這樣的倉,總儲量夠全國喫一年。”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那些麻袋,那些麥子,那些稻穀,那些玉米,那些大豆。它們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不會喊餓。但它們在這裏,等人來,等人把它們搬走,磨成粉,做成餅,喫進嘴裏,嚥下去,變成力氣,變成血,變成肉,變成骨頭。人喫糧,糧喫土,土喫人。循環了幾千年,還在循環。他轉身,走出糧倉。

傍晚,葉雲鴻回到政務院,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份《卡莫納糧食儲備與分配白皮書》。他看完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他想起糧倉裏那些麻袋,想起那些從指縫漏下去的麥子,想起那些麥子的味道。他想起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人領了地,種了糧,收了糧,交了糧,留了糧。有了糧,就不會餓。不餓,就不會搶。不搶,就不會亂。不亂,就不用派兵。不派兵,就不會死人。不死人,那些死了的人就不會白死。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邏輯,也許算,也許不算,他只知道,糧是人的本,人是糧的收。沒有糧,人就是鬼。有了糧,鬼才是人。

他拿起電話。“通知衛星合作項目組,明天上午開會。聯合體那邊,請他們派人來。”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歐洲,那裏的人在捱餓,工廠關門了,銀行關門了,政府也快關門了。人窮了,就會想搶。搶別人的,比掙自己的容易。他們搶誰?也許會搶鄰居,也許會搶自己人,也許會搶別人。不知道,但一定會搶。搶了,就會打仗。打了仗,就會死人。死了人,就會有人哭。哭完了,埋了,繼續打。打了多少年,還在打。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星隕基地安全升級方案》,他看了第一行。

“新曆17年3月10日,星隕基地遭受武裝襲擊。襲擊者共四十七人,攜帶輕武器、爆炸物,突破外圍警戒,進入核心實驗區。在押人員死亡三十二人,文職人員重傷三百二十人,輕傷若干。襲擊者全部被擊斃,經辨認,系歐克利坦前反抗軍成員,爲首者化名‘馬爾科’,據信爲維託生前的副官。”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又翻到下一頁。

“維託餘黨名單:

馬爾科,三十五歲,前歐克利坦政府軍上尉,維託同鄉,參與新曆16年10月襲擊省政府大樓行動,逃脫後藏匿於北部山區。伊萬·科瓦奇,二十八歲,農民,土地被徵用後拒絕領取補償款,攜家人進山。老彼得,六十二歲,木匠,兒子死在整合衝突中,孫子被移民毆打致殘。葉夫根尼婭,四十一歲,寡婦,丈夫被卡莫納士兵誤殺,多次上訪未果。其他四十三人,姓名、年齡、職業、籍貫,均已查明。”

他看着那些名字,馬爾科,伊萬,彼得,葉夫根尼婭。他們有名字,有臉,有手,有腳,會喫飯,會喝水,會睡覺,會做夢。夢醒了,發現還活着,發現天還是灰的,發現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種地,還在修路,還在蓋房。他們恨,恨卡莫納人,恨葉雲鴻,恨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也恨自己。恨自己爲甚麼沒有早一點死,爲甚麼沒有在維託倒下的時候衝上去,爲甚麼沒有在子彈穿過維託胸口的那一刻,擋在他前面。他們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星隕基地的走廊裏。端着槍,衝進去,看見那些穿白大褂的實驗人員,看見那些埋頭整理文件的文職人員,開槍,殺人,被殺。死了,埋了,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一堆土,土是溼的,涼的,被血浸透了。他不會去看他們,他知道那裏有墳,他也知道墳上沒有花。沒有人獻花,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死了,就沒了。